胤祿提審第二個潑皮時,特意選了子夜時分。
牢里只點一盞油燈,火光跳動著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這潑皮叫孫二,是個慣偷,進過三次大牢,算是老油子。
“孫二,”胤祿坐在暗處,聲音在空蕩的牢房里回響,“趙四都招了,說你才是主謀。”
孫二跪在地上,嘿嘿一笑:
“大人,這話您蒙別人行,蒙不了我。趙四那慫貨,借他三個膽也不敢碰火藥。這事啊,就是我們哥仨想弄點錢花,編個謊話嚇唬嚇唬當鋪老板,沒成想讓巡夜的兵丁撞見了。”
“編謊話?”胤祿從陰影里探出身子,油燈照亮他半邊臉,“一百斤火藥,從哪弄來的?”
“城西李瘸子那買的,他是做爆竹的。”
“李瘸子昨日已經招了,他去年就金盆洗手,早不碰火藥了。”
孫二臉色微變,隨即又笑:
“那就是我記錯了,許是…許是從山西來的行商那買的。”
“哪個行商?姓甚名誰?何時何地交易?”
“這…這年頭久了,記不清。”
胤祿起身,走到牢門前:
“孫二,你可知私藏火藥百斤,按《大清律》該當何罪?”
“死罪唄。”孫二滿不在乎,“反正都是死,怎么死不一樣?”
“不一樣。”胤祿緩緩道,“斬立決,一刀了事;凌遲處死,要割三千六百刀,三天三夜才斷氣。還有,禍及家人。你有個相好的,在胭脂胡同唱曲兒,叫小桃紅是吧?還有個老母,在通州鄉下。”
孫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兇光:
“大人!禍不及妻兒!”
“那要看你怎么選。”胤祿與他對視,“說實話,給你個痛快,保你家人平安。說假話……明日我就讓人把小桃紅抓進來,她細皮嫩肉的,不知能挨幾刀。”
孫二跪坐在地,沉默了約莫一炷香工夫,終于開口:
“大人,我若說了,您真能保她們?”
“我胤祿說話,一言九鼎。”
“好。”孫二咬牙,“指使我們的人,確實坐轎,也確實叫三爺。但不是誠貝勒府的轎子,是…是藍呢轎,轎簾上繡著螭紋。”
螭紋?
胤祿心頭一震。
按規制,親王、郡王轎輿可用螭紋,貝勒只能用蟒紋。
“看清轎夫模樣了嗎?”
“都是壯漢,太陽穴鼓著,像是練家子。對了,有個轎夫左手缺根小指。”
缺根小指…
胤祿記下了這個細節。
“接著說。”
“那三爺沒下轎,只從轎窗遞出銀子。說話聲音很怪,像是捏著嗓子。但我聽見轎夫私下說了句話。”
“什么話?”
“轎夫說:八爺吩咐的事,辦妥了趕緊回去復命。”
八爺!
胤祿眼神一凝:“你確定聽清了?”
“千真萬確。”孫二道,“我當時還納悶,八爺不是圈禁了嗎?怎么還能派人出來?可那轎夫說得清清楚楚。”
牢房里一時寂靜。
油燈爆了個燈花。
胤祿起身:“這些話,你還跟誰說過?”
“沒了,您是第一個問這么細的。”
“好。”胤祿對獄卒道,“給他換間干凈牢房,好飯好菜伺候著。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
“嗻。”
走出大牢時,天邊已泛魚肚白。
鄂倫岱候在門外,見胤祿出來,上前低聲道:
“主子,查到了。京城里最近常去廟里上香的貴人,除了誠貝勒,還有…”
“說。”
“還有直郡王府的大阿哥弘昱,每旬必去廣濟寺;理藩院新上任的右侍郎鄂爾泰,常去柏林寺;另外八爺府上的太監,每月十五雷打不動去白云觀。”
弘昱是胤禔長子,胤禔被圈禁后,弘昱一直深居簡出。
鄂爾泰是自己人。
八爺府上的太監…
胤祿沉吟片刻:
“白云觀是道家,八爺府的人去那做什么?”
“說是給八爺祈福。”鄂倫岱頓了頓,“可奴才打聽過,白云觀后頭有個偏院,常有些身份不明的人出入。”
“繼續查,但要小心,別打草驚蛇。”
“嗻。”
回府路上,胤祿在馬車里閉目沉思。
藍呢螭紋轎,缺指轎夫,八爺…
如果孫二沒說謊,那這件事就復雜了。
有人想借“三爺”的名頭,把禍水引向胤祉,可真正的幕后主使,可能是胤禩。
可胤禩在宗人府圈禁,手還能伸這么長?
還是說宗人府里有人被他收買了?
正思量間,馬車忽然停了。
“主子,”車夫低聲道,“前頭有人攔車。”
胤祿掀簾一看,竟是雍親王府的管家高福。
“十六爺,”高福躬身,“四爺請您過府一趟,說是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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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親王府書房里,胤禛正對著一局殘棋發呆。
見胤祿進來,指著棋盤道:“老十六,來看看,這局棋還有救嗎?”
胤祿上前細看。
棋盤上黑子大勢已去,白子占盡優勢,但黑子在角落還留著一口氣。
“四哥,這棋,黑子已入絕境。”
“絕境?”胤禛落下一顆黑子,“你看,這一手點,看似送死,實則能救出三子。這三子活了,就能在外圍做劫。有劫,就有變數。”
胤祿恍然:“四哥是說…”
“我是說棋。”胤禛抬眼,“可棋如世事。老十六,火藥案查得如何了?”
胤祿將審訊情況說了,尤其提到“八爺”和螭紋轎。
胤禛聽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螭紋轎…老十六,你知道京城里,除了親王、郡王,還有誰能用螭紋嗎?”
“按制,只有親王、郡王。”
“不。”胤禛搖頭,“還有一種人,奉旨辦案的欽差。康熙四十二年,朕奉旨查浙江虧空案時,用的就是藍呢螭紋轎。這是規矩,代表皇權。”
胤祿心頭一震:“四哥是說,那轎子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不重要。”胤禛打斷,“重要的是,老三、老八,還有可能牽扯到其他人。老十六,你現在掌著京畿防務,又管著這案子,該怎么查,查到哪一步,要想清楚。”
“請四哥教我。”
胤禛起身踱步,“我只能告訴你,下棋的人,最怕的不是對手厲害,而是看不清棋盤全貌。你現在看到的,也許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資治通鑒》,翻到某一頁:
“看看這段,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劉邦表面上修棧道,吸引項羽注意,暗地里卻走陳倉小道。老十六,你現在查火藥案,查得大張旗鼓,可曾想過,也許有人正希望你這么做?”
胤祿接過書,看著那段記載,若有所思。
“四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胤禛壓低聲音,“有時候,查案不如看人。誰最希望你查下去?誰最怕你查下去?誰在暗中推波助瀾?想明白這些,比查清案子更重要。”
窗外傳來鳥鳴聲,天已大亮。
胤祿拱手:“弟弟明白了。”
“明白就好。”胤禛走回棋局前,“老十六,秋狩之前,京城不能亂。但有些亂,也許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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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乾清宮。
康熙正在看兵部呈上的秋狩布防圖,胤祿侍立一旁。
“老十六,”康熙指著圖上一處,“木蘭圍場東側這片林子,往年都是蒙古科爾沁部的營地,今年換到西側去。”
“皇阿瑪,科爾沁部歷來駐東側,突然更換,恐怕…”
“恐怕什么?”康熙抬眼,“科爾沁王烏爾袞,去年娶了老十三的閨女,算是皇親。可朕聽說,他私下與羅卜藏丹津有書信往來。”
胤祿心頭一緊:“兒臣不知。”
“你當然不知。”康熙放下圖,“這些事,朕若不說,沒人會告訴你。老十六,治國不能只看明面上的奏折,還要聽暗地里的風聲。烏爾袞為什么和羅卜藏丹津往來?”
“兒臣愚鈍。”
“你不是愚鈍,是太規矩。”康熙緩緩道,“規矩是給臣子定的,不是給天子定的。天子要做的,是在規矩之內,行非常之事。比如這次秋狩,朕讓科爾沁部換營地,就是要看看,烏爾袞有什么反應。若他順從,說明心里沒鬼;若他推諉,那就…”
胤祿垂首:“兒臣明白了。那火藥案…”
“火藥案朕知道。”康熙擺手,“一百斤火藥,炸不了九門,頂多聽個響。可這件事背后的意思,比火藥本身重要。老十六,你覺得是誰干的?”
“兒臣尚無確證。”
“朕不要確證,要你的判斷。”
胤祿沉吟良久,緩緩道:“兒臣以為,此事有三重可能。一,真有人想作亂,但能力有限;二,有人想栽贓陷害,挑起事端;三,有人在試探。”
“試探什么?”
“試探京城的防備,試探兒臣的手段,也試探皇阿瑪的反應。”
康熙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說到點子上了。那依你看,是哪一種?”
“兒臣傾向于第三種。”胤祿道,“若真想作亂,不會只找三個潑皮;若真想栽贓,該做得更逼真些。只有試探,才會如此粗糙,卻又留下諸多線索。”
康熙笑了:“老十六,你長進了。那你說,朕該如何應對?”
“兒臣以為,將計就計。”
“哦?怎么個將計就計法?”
“對方想試探,我們就讓他試探。”胤祿躬身,“明面上,大張旗鼓繼續查案,做出緊張態勢;暗地里,加強真正要害之處的防衛,同時放些假消息出去,看看誰上鉤。”
康熙撫掌:“好!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老十六,這事交給你辦。記住,釣魚要有耐心,線放得長,才能釣到大魚。”
“兒臣遵旨。”
從乾清宮出來,胤祿迎面遇上李德全。
“十六爺,”李德全低聲道。
“請公公明示。”
“皇上說,兵不練不精,將不激不勇。秋狩之前,不妨剿個匪。”
剿匪?
胤祿一愣。
京畿太平多年,哪來的匪?
李德全湊得更近:“西山往北八十里,有個黑風寨,據說聚了百十號人,打劫過往商隊。順天府報了幾次,一直沒顧上剿。”
胤祿恍然:“本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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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西山銳健營校場。
一千精兵整裝待發,胤祿一身甲胄,站在將臺上。
“今日出兵,剿黑風寨。”他聲音洪亮,“此戰有三條軍令:一,速戰速決,午時出發,酉時必須回營;二,不得擾民,不得搶掠;三,盡量抓活的,尤其是頭目。”
鄂倫岱上前:“主子,黑風寨易守難攻,百十號人雖不多,可占了地利。強攻恐怕傷亡不小。”
“不必強攻。”胤祿道,“你帶兩百人,正面佯攻。我領八百人,繞后山小路。據探子報,后山有條采藥人走的小道,可直通寨子后門。”
“可那小道險峻,大軍難行。”
“所以只帶精銳。”胤祿點了三百人,“你們隨我走小道,其余人由你統領,正面吸引賊人注意。”
“主子,太危險了!您不能…”
“軍令如山。”胤祿打斷,“鄂倫岱,你何時學會抗命了?”
鄂倫岱跪倒:“奴才不敢!只是…”
“沒有只是。”胤祿扶起他,“這一戰,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皇上在看著,滿朝文武在看著,那些暗中窺伺的人也在看著。”
午時三刻,大軍出發。
黑風寨坐落在半山腰,只有一條山路通上去,兩旁都是懸崖峭壁,果真易守難攻。
鄂倫岱帶七百人正面進攻,擂鼓吶喊,箭矢如雨。
寨門緊閉,賊人在寨墻上放箭還擊。
與此同時,胤祿領著三百精銳,繞到后山。那條采藥小道果然險峻,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通過,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一個士兵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被胤祿一把拉住。
“小心!”
“謝…謝主子!”
“別說話,保存體力。”
三百人悄無聲息地攀爬,用了整整一個時辰,終于繞到寨子后方。
從這里看,寨子防守果然空虛,大部分賊人都被吸引到前門去了。
胤祿打個手勢,眾人搭人梯翻過寨墻。
守在后門的兩個賊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捂住嘴拖到暗處。
“說,你們頭領在哪?”
“在…在聚義廳…”
“帶路。”
聚義廳里,黑風寨的大當家“黑面虎”正在喝酒,聽見前門喊殺震天,哈哈大笑:
“官兵也就這點本事!兄弟們,守住!天黑他們就退了!”
話音未落,后門被一腳踹開。
胤祿帶人沖了進來。
“什么人?!”
“取你命的人。”胤祿一劍刺出,黑面虎舉刀格擋,卻被震得虎口發麻。
不到一炷香工夫,廳里十幾個賊頭全被制服。
胤祿押著黑面虎來到前門,高喊:“賊首已擒!放下兵器者不殺!”
寨墻上賊人見狀,頓時亂了陣腳。
鄂倫岱趁機撞開寨門,大軍一擁而入。
酉時不到,戰斗結束。
清點戰果:斃敵二十三,俘九十七,繳獲兵器百余件,金銀若干。
清軍只傷十一人,無一陣亡。
回營路上,鄂倫岱興奮道:“主子,這一仗打得漂亮!以少勝多,出奇制勝!”
胤祿卻神色平靜:“勝是勝了,可你不覺得太容易了嗎?”
“主子的意思是…”
“黑風寨號稱百十號人,可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十。其余都是老弱婦孺,像是臨時湊數的。”胤祿勒住馬,看向黑面虎,“你說,誰讓你們在這聚眾的?”
黑面虎被捆得像粽子,聞言嚷道:“沒人指使!老子就是看這地方好,占山為王!”
“是嗎?”胤祿冷笑,“那我問你,寨子里那二十張新弓,哪來的?還有那三十把刀,都是軍器監的制式兵器,你們從哪弄的?”
黑面虎臉色一變,不說話了。
“帶回營,慢慢審。”
回到西山銳健營時,天已黑透。
胤祿剛下馬,親兵來報:“主子,宮里來人了,在營里等了一個時辰。”
來的是個小太監,見胤祿回來,忙上前:“十六爺,皇上口諭:剿匪有功,賞黃金百兩,白玉如意一柄。另,命您明日辰時,乾清宮見。”
“臣領旨。”
小太監走后,鄂倫岱低聲道:“主子,皇上這是…”
胤祿望著京城方向,“今日剿匪,明日就該動真格的了。”
營火熊熊,照亮他半邊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