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場上,事情的大小,有時并不取決于事情的本身,而是在于這件事是否能夠引起主要領導的關注,以及,主要領導對這件事的處理態度。
如果領導打算輕輕拿起輕輕放下,那么大事就會變成小事,但要是領導想借題發揮趁機發難,那么小事也會變成大事。
就拿這些舉報信來說,馮文捷完全可以提前交給楊元軍處理,或者讓人和恒陽那邊聯系過問一下。
然而眼下,他卻選擇了一種最不客氣的方式,在常委會議上,將舉報信發給各個常委觀看,明擺著是不管事大事小,他都要將此事變成大事!
作為一把手,馮文捷就是有這樣的特權,他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借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他所認為需要嚴查的問題進行追究。
“大家看完了吧,有什么感想?”
馮文捷環視著各個常委,不無譏諷地問道。
“舉報信反映的情況,究竟是真是假,難以判斷,畢竟是匿名舉報,而且沒有什么確鑿的證據!”
常務副市長甘華超用委婉的語氣說道。
“那么對這種難以判斷的事情,按照規定,應該怎么處理呢?”馮文捷立刻追問道。
“對匿名舉報,我們紀委部門一向是慎重對待的,因為反映不實,甚至是惡意舉報的可能性也很大!”紀委書記楊元軍同樣委婉地回答道。
“也就是說,也不能排除舉報屬實的可能吧?那么我想聽聽元軍同志的意見,對這種情況,究竟是查還是不查呢?”
馮文捷看著對方,冷冷逼問道。
別看他戴著眼鏡,似乎給人以文弱的印象,然而但凡能坐上市委書記這個位置的,從來就不缺少強勢強硬之氣,也不缺謀略和算計。
戴眼鏡并不能說明什么,說起來,眼鏡蛇也是戴眼鏡的!
楊元軍心里滿是為難,按他的本意,他不想查,就算要查,按照程序,也應該是先與恒陽那邊通個氣,但看馮書記的架勢……
“書記,這件事,我建議還是先和梁惟石同志溝通一下比較好。”孫美云再次開口,給楊元軍解了圍。
“市長說得是,涉及這種匿名舉報,即使要啟動調查,也應該先向恒陽市委初步核實情況!”楊元軍連忙跟著說道。
“我也覺得,先向梁惟石同志了解一下情況比較好!”市委副書記呂佳庭也隨之附議。
馮文捷的臉色看起來沒什么變化,但心里卻滿是陰郁之意。這些主要常委抱成團,一門心思地和他唱反調,無論換作哪個市委書記,都不可能沒有想法,沒有情緒。
他有一種預感,他對市委班子的掌控,將會是一場有著很大難度的硬仗!
“其他同志的意見呢?”
馮文捷的目光轉向市委秘書長蔡景春,組織部長譚明高,宣傳部長宋連明等人,面無表情地問道。
“呃,我的看法是,舉報的內容必須重視,也有必要調查。但在這之前,與梁惟石同志的溝通也是很有必要的!”
譚部長十分圓滑地表著態,明顯是兩邊都不想得罪。
蔡景春和宋連明等常委也相繼表示——我們不是想和書記您唱反調,但是吧,我們也不想觸恒陽那邊的霉頭。
而此時此刻,馮文捷才深刻意識到,恒陽‘梁王’這個名號的含金量,以及他想有效針對和打壓王銳鋒的困難程度。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梁惟石與王銳鋒算是綁定在一起的,他要拿聽雨古鎮項目做文章,要借機對王銳鋒發難,那就不可避免地牽扯到梁惟石,而一旦牽扯到了梁惟石,嗯,你就看看這些常委的表現,就知道有多難了!
“那就按大家的意見,先由楊元軍同志,與恒陽方面聯系,要求恒陽對舉報信相關內容做出合理的解釋。然后視具體情況,再決定是否開展進一步調查!”
“好了,今天的會議就到這里,散會!”
眾意難違,馮文捷也只能表態同意,他冷冷地宣布了散會,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孫美云看著馮文捷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挑,轉頭向楊元軍意味深長地說道:“你與惟石同志也算熟悉,講究方式方法這種事兒,就不用我提醒你了吧!”
楊元軍苦笑點了點頭,孫市長說得沒錯,他與梁惟石確實挺熟悉,早在去年原恒陽市長賀建新等人被查時,他就開始與梁惟石打交道。
說白了,他現在干的,其實是一個得罪人的活兒。但愿惟石同志能體諒他聽命行事的難處,講究一個‘冤有頭債有主’。
會議結束后,蔡景春來到譚明高的辦公室,有些困惑地問道:“我就奇怪了,馮書記這么做,不怕得罪恒陽那邊嗎?”
譚明高微微一笑回道:“既然敢這么做,那就證明馮書記必是有底氣的。”
蔡景春聽出了對方話中有話,連忙繼續問道:“老譚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
譚明高湊過去,低聲說道:“據說,馮書記能截了別人的胡,來到咱們長天任職,是夏省長的意思!”
蔡景春怔了一下,隨后目光閃爍地捏著自已的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譚明高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心情也是十分的復雜。
梁惟石和王銳鋒固然不好惹,但馮文捷也不是吃素的,如果這背后真是出自夏省長的授意,那么到底誰能壓倒誰,結果還真說不好。
另一邊,梁惟石已經接到了長天市紀委書記楊元軍的電話。
“惟石同志,你先不要多想,關于群眾匿名舉報這件事,我也是在剛剛的常委會議上得知的。馮書記忽然拿出舉報信,還直接問我應該怎么辦,讓我這個紀委部門的負責人,很是難堪啊!”
“我和孫市長,還有佳庭副書記,都表示先和你溝通一下,了解詳細情況再說!”
“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難處,領導要求過問,我也沒有辦法!”
楊元軍的話,說得那叫一個客氣,不知道的,還以為雙方平級呢!
梁惟石感到有些意外,但又不是特別意外,畢竟,該來的終究會來,區別只在于是通過什么方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