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修的聲音里充滿了鄙夷與不屑。
“帝王之術，在于制衡，在于威嚴！他倒好，自降身份，與民爭利，如今更是與民同樂！這哪里還有半點天子威儀？分明就是一個鄉野村夫的做派！”
堂下一名關隴舊貴出身的官員立刻撫掌附和：“鄭兄所言極是！我等世家，傳承數百年，靠的是什么？是人脈，是聲望，是天下讀書人的心！他李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皇帝，以為靠著那點軍功和奇技淫巧，就能撼動我等的根基？癡心妄妄想！”
另一人也端著酒杯，眼神迷離地笑道：“沒錯！他越是安撫民眾，就越說明他心虛！”
“哈哈哈，說得好！來，為我等即將到來的勝利，干了此杯！”鄭修得意地大笑，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干！”
在他們的眼中，李巖那種打破規則的暴君，終將在他們掀起的民意浪潮中被吞沒。
不過就在鄭修將酒杯重重頓在桌案上的那一刻。
“嘭——！”
一聲與廳內靡靡之音格格不入的沉悶巨響，從府邸大門的方向傳來！
那扇足以容納八馬并行的朱紅大門，整個門框都在顫抖，木屑與灰塵四濺！
廳內的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
“怎么回事？”
鄭修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在此刻喧嘩？”
一名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指著門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廢物！”
鄭修怒罵一聲，正要起身。
可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狂風驟雨般襲來。
伴隨著的，是家丁護院們短暫的驚呼與兵刃落地的清脆聲響。
太快了！
快到他們甚至來不及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什么人！膽敢夜闖鄭府！”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官員壯著膽子，沖著門外大吼。
可是話音還沒有落下，一支通體漆黑的弩箭，已經釘在了他面前的酒桌上，箭羽兀自嗡嗡作響！
冰冷的殺氣充斥了整個廳堂！
剛才還酣暢淋漓的眾人，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面如土灰，趴在地上。
緊接著，數十個身著黑色勁裝的臉上長著猙獰夜梟面具的士兵如同鬼魅般進入了廳堂，手握橫刀和上弦的手弩，行動起來如雷貫耳。
隊伍中，一雙雙在面具下呈現的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血色。
那股從尸山血海淬煉出來的鐵血煞氣。
讓整個廳堂的溫度都驟降了十幾度。
行軍隊中最高的一個，他摘下面具，露出了王長夜那張刀削斧鑿般的冷峻容貌。
“滎陽，鄭修？”
鄭修強作鎮定，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你們是什么人？可知此地是何處？我乃……我乃前朝三品大員，當朝望族……”
“前朝？”
王長夜冷笑：“大華的律法，可不管你是前朝的官，還是當朝的狗。”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金絲卷軸，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展開。
“奉陛下口諭，樞密院督辦！”
“鄭修，聯合關隴李氏李鬼、太原王氏王叢……等七人，結黨營私，妖言惑眾，捏造國庫空虛、加征賦稅等謠言，意圖動搖國本，蠱惑民心！”
王長夜每念出一個名字，堂下便有一人臉色煞白一分。
當七個名字被悉數念完，那幾位方才還與鄭修稱兄道弟的世家官員，早已癱軟如泥。
“證據確鑿，罪不容赦！”
王長夜猛地收起卷軸，厲聲喝道：“拿下！”
“喏！”
身后的夜梟衛齊聲應諾，如虎入羊群般撲了上去！
“不！你們不能抓我！我是世家子弟！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鄭修終于崩潰了，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卻被一名夜梟衛干凈利落地卸掉了下巴，反剪雙手，死死地按在地上。
其余幾人，也無一例外，被瞬間制服。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王長夜沒有理會這些如同死狗般的大人物，而是對著身旁的一名副手，冷冷地吩咐道：
“按吳中書提供的情報，去他的書房暗格，將那些往來的書信，還有他們編撰的那些狗屁文章原稿，一并搜出來！”
“喏！”
副手領命，立刻帶人離去。
不出片刻，便捧著一個鐵盒快步返回。
“啟稟指揮使，所有罪證，盡數在此！”
王長夜打開鐵盒，就著火光，隨意掃了一眼那些墨跡未干的信件，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意更濃了。
“蠢貨。”
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這些自詡聰明的世家子弟卻仍舊保持著一貫的清流習慣。
凡事喜歡留下“風骨”的證據。
但這恰恰就是他們最要命的催命符。
與此同時，長安城外另外六處不同的府邸也在上演著幾乎相同的劇情。
無論是和美妾嬉戲的關隴舊貴，還是書房里正在筆耕不輟。
寫出一篇攻擊奇技淫巧的文章的酸腐文官。
他們等來的只是進入的夜梟衛，和冷酷的拘捕令，一切的抵抗，在這些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帝國利刃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一切的身份地位，在皇上的絕對意志面前是毫無用處的。
天將亮未亮，七輛黑色的馬車就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樞密院那座舉座皆驚的大牢。
抓捕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一個小時，長安城百萬人依舊在睡夢中。
他們不知道，就在這一夜，七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早已從天上摔到了地下。
皇宮御書房，李巖還沒有睡，在批閱奏章。
燭光下，他的神情安靜如水，昨天發雷霆之怒的并非他。
殿門輕輕推開，王長夜的身影帶著一身的夜露，寒氣走進來，他單膝跪地，聲音沉穩。
“啟稟陛下。”
“一夜梟衛已完成任務。”
“主謀七人，已盡數押入樞密院大牢。”
“所有罪證，亦全數繳獲，人證物證俱在。”
李巖手中的狼毫筆，沒有絲毫的停頓，依舊在奏章上寫下最后一個朱批。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王長夜，淡淡地說道：
“干得不錯。”
沒有多余的夸獎，也沒有過多的詢問。
君臣之間，早已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李巖揮了揮手：“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喏。”
王長夜再次一拜，身形一閃，便再度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微光之中。
李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清晨微涼的風，吹散了殿內一夜的沉悶。
他看著遠處那抹即將噴薄而出的朝陽，眼神深邃而悠遠。
用溫和的手段收攏民心，再用酷烈的手段剪除羽翼。
一收一放，一張一弛。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