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淡金色與烏黑鎖鏈交織纏繞的空間微微顫動,隨即,一片如同破碎鏡面般、邊緣泛著幽冷光澤的魂影浮現出來。
這魂影不再是人形,而更像是一團不斷變幻、折射著微光的鏡面霧氣,霧氣中心隱約可見一張模糊、哀怨的女子面容輪廓,但更多是無數碎裂鏡片的組合與折射。
這正是悔玨——被周臨淵以捆仙繩、打神鞭配合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的陰陽禁制,徹底打回原形、剝離了大部分力量并加以禁錮的千年鏡妖。
此刻,這道鏡妖殘魂再無當初的詭秘高傲,鏡面光澤黯淡,魂力波動微弱,只有那被無數鏡片折射出的目光,充滿了不甘、怨毒,卻又被魂體深處那道淡金與烏黑交織的禁制烙印死死壓制,無法反抗。
“……主……主人……”一個艱澀、斷續,仿佛由無數碎裂回音拼湊而成的意念傳來,充滿了屈辱與被迫的順從。
“冷宮深處,那東西,究竟是什么?乾元帝煉制它,意欲何為?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敝芘R淵意念如冰,不容置疑。
悔玨的鏡面魂影劇烈震顫,折射出混亂的光斑,似在掙扎,但禁制立刻發作,帶來仿佛鏡面被生生碾碎的痛楚,讓她發出無聲的尖嘯。
片刻后,震顫停止,她的意念變得平直、麻木,如同映照死水:
“……是……萬孽噬心胎……”鏡面中浮現出扭曲、血腥的畫面片段,那是她作為鏡妖,曾窺探到的冷宮深處景象,“非魔胎,非鬼胎,亦非尋常邪神……是乾元帝,以《龍脈共生術》反噬之惡力為引,聚攏龍脈中沉積的歷代帝王怨念、亡國煞氣,再佐以萬千女子臨死前最極致痛苦、怨恨、絕望之魂為薪柴,于至陰至邪的冷宮核心,以邪法孕育出的……孽物?!?/p>
鏡面中畫面閃爍,映出那團蠕動的血肉與蜷縮的嬰兒虛影,邪異非常。
“乾元帝……修煉出了大問題,肉身與神魂皆被反噬與帝怨侵蝕,瀕臨崩潰,卻又因與龍脈綁定過深無法掙脫。于是……他便想了這李代桃僵、金蟬脫殼的毒計!”悔玨的意念帶著一絲鏡妖特有的、冰冷的嘲諷,“他想以這萬孽噬心胎為胚床,剝離自己尚未被徹底污染的部分本源意識與記憶,與之融合,試圖借助這孽胎天生與龍脈邪氣親和、且擁有近乎無限成長潛力的特性,獲得一具……全新的、更強大的、足以承載他野望的軀殼,從而擺脫反噬,甚至……超越以往!”
周臨淵心神凜然。
剝離部分意識,與這種由無盡怨念和邪氣孕育的孽胎融合?
這簡直是比奪舍更瘋狂、更詭異的邪法!
成功幾率渺茫,更大的可能是被孽胎中龐大的混亂意識吞噬,或者變成非人非鬼的怪物!
“那東西現在成長到何種地步?乾元帝還能控制它嗎?”周臨淵追問,意念鎖死悔玨。
鏡面魂影波動,泛起漣漪,仿佛在調取過往窺探的記憶碎片:“上次……主人窺探時,它已初步凝聚孽胎雛形,擁有本能吞噬魂力、怨氣的特性。如今……它仍在成長,吞噬速度……似乎更快了。但……”
她頓了頓,鏡面中映照出昊天殿方向那團混亂意志的模糊倒影,又轉向冷宮深處那更濃郁的血色:“乾元帝本體……狀態極不穩定。昊天殿內的意志沖突……比之前更劇烈。他大部分心神……恐怕都被牽扯在鎮壓自身反噬、對抗那侵蝕他的東西上。對萬孽噬心胎的直接操控……減弱了。如今那孽胎的成長,更多是依靠本能和預設的陣法汲取養分……但正因如此,更加危險。失去部分控制的孽胎,其成長方向與最終形態……更難預測。一旦其意識徹底蘇醒,或者乾元帝那邊壓制失敗,這孽胎很可能……失控暴走,成為只知吞噬與毀滅的怪物。”
周臨淵心下一沉。
果然!
乾元帝自身難保,對冷宮的掌控力下降,這反而可能讓那萬孽噬心胎變得更不可控!
一個擁有龍脈邪氣支持、以萬千怨魂為食、且可能失去控制的怪物在皇宮深處孕育……這簡直是懸在頭頂的、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
“如何阻止?或至少延緩其成長?”周臨淵意念緊迫。
悔玨的鏡面魂影光芒明滅,似在艱難檢索她漫長歲月中窺見的秘密與知識,最終,那麻木的意念再次傳來:
“一,斷其養料。魔教煉制的魂丹、血丹,是穩定且高效的精糧。若能找到魔教隱藏在京城內的據點,將其摧毀,可極大延緩其成長,迫使其只能緩慢吸收冷宮自身積累及零星魂魄,為主人爭取時間。
二,壞其根基。萬孽噬心胎依托萬魂血煞大陣與龍脈邪氣節點而存。大陣有一核心陣眼,很可能是前朝某件與龍脈相關的邪器或帝王遺物,乾元帝用以穩定大陣、溝通邪胎。找到并破壞或污染此陣眼,可擾亂大陣,削弱其對孽胎的供養與保護。
三,攻其核心。孽胎雖由混亂意識匯聚,但其核心處,必有一縷最精純的孽源或邪胎靈識,乃其意識萌芽與力量樞紐。此物至陰至邪,卻也相對脆弱,且與外界有微弱聯系。若能以雷霆手段,比如主人那??松窕甑谋拮樱蛑陵栔羷傊Γ舸撕诵?,可對其造成重創,甚至可能引動其內部混亂,自我崩潰。但此法極其兇險,極易遭怨念反噬,且會驚動乾元帝殘留意志。”
“如何找到陣眼?如何定位其核心?”周臨淵追問,不放過任何細節。
“陣眼……必與龍脈邪氣流轉關鍵節點相合,且陰邪之氣濃郁遠超他處。主人可嘗試在冷宮外圍,以天子望氣術細察龍脈邪氣之淤塞與匯集點,配合對前朝秘寶、邪器的感應……或有所得。至于核心……”悔玨的鏡面魂影波動了一下,顯得更為黯淡,“當孽胎大量吞噬魂力,或受到強烈刺激時,其核心波動會短暫外顯。但欲精準定位并攻擊……需……需極強的神魂感知與防護。主人之明月異象,可護持神魂清明,但欲深入其意識污穢之中探查……恐有不足?;蛐琛瓕>昶侵?、或持有強大鎮魂法寶者相助?!?/p>
信息明確,但前路艱險。斷糧、毀陣、攻心!
三條路,皆險,但必須走!
“乾元帝如今狀態,可有機會直接對付他?或者,那孽胎與他本體,可有弱點關聯?”周臨淵心思電轉,想尋更直接的法子。
“乾元帝本體與龍脈、與孽胎皆深度綁定,牽一發而動全身。直接攻擊他,恐引動龍脈反噬與孽胎暴走。而孽胎若受損過重,亦可能刺激乾元帝殘留意志,使其不顧一切反撲。最佳時機……或許是待其嘗試剝離意識、與孽胎融合的剎那,二者皆是最脆弱之時。但那時機難以把握,且極度危險?!被讷k答道,鏡面中映出乾元帝與孽胎之間那模糊而邪惡的聯系光影。
周臨淵默然。
時機難料,且融合之時,誰知會誕生出什么怪物?不能將希望寄托于此。
“孤知道了。”周臨淵的意念冰冷,“你繼續感知冷宮與昊天殿動向,若有異變,即刻回報。若有隱瞞或背叛,禁制反噬之苦,你當清楚。”
悔玨的鏡面魂影劇烈顫抖,折射出痛苦與恐懼的光芒,最終歸于沉寂,只傳來一絲微弱而順從的波動:“是……主人?;讷k……隨時等候您的召喚。”
周臨淵的意識退出識海,回歸本體。窗外天色已大亮,但他的心卻沉甸甸的。
悔玨提供的情報,印證并補充了他的許多猜測,也讓冷宮的危險性更加清晰——一個因乾元帝失控而可能提前暴走的萬孽噬心胎!
而鏡妖的窺探能力,或將成為他監控冷宮與昊天殿異動的重要眼睛。
“斷糧、毀陣、攻心……”周臨淵眼中厲色一閃,“魔教據點必須盡快拔除!陣眼必須找到!至于攻擊核心……需尋擅長魂魄之道、或有強大鎮魂之寶的幫手……”
他立刻想到幾個人選。謝昭靈身為前朝公主,或許知曉一些前朝秘寶邪器的線索;秦無傷陣法造詣極高,或可助他分析龍脈節點與陣眼位置;至于魂魄之道與鎮魂之寶……
“看來,必須盡快召見他們了。同時,令東廠、暗玄衛全力清查京城及周邊女子失蹤案,順藤摸瓜,找到魔教的血丹、魂丹據點!”周臨淵下定決心,鋪開紙張,筆走龍蛇,一道道命令迅速擬就。
“傳令:密召謝昭靈、秦無傷,即刻至東宮覲見!”
“令東廠督主曹琮、暗玄衛總掌使夜無明,加派人手,徹查近三月所有女子失蹤懸案,重點排查可能與邪教、魔道有關線索,發現蛛絲馬跡,不惜一切代價,深挖到底!”
“調閱皇室秘檔及欽天監所有關于前朝龍脈異常、邪器記載!”
“通知邢樂成,北行途中,留意一切可能與魔教煉制魂丹、血丹相關的異常據點!”
冷宮如同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而他,必須在劍落之前,找到斬斷鎖鏈的方法!
與時間賽跑,與那正在孕育的怪物賽跑,更與那深宮中狀態詭異的乾元帝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