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作為道門正統一脈,傳承的道法神通和秘術很多,但隨著天地變化,許多都已經沒法修煉,或是無人能夠修煉成功。
而張玄靈得到的那一部分傳承秘術,就是張家近百年都沒人能修煉成功的。
可讓人沒想到的是,張玄靈一個被逐出家門的私生子,竟然能修煉成功。
只可惜,這么身具天賦和才情的人,最后卻是墮入了邪道,不僅祭煉尸傀、邪祟,屠戮青州百姓,已然觸犯了天師道的根本戒律,更將整個張家推向了風口浪尖。
“七少爺,幾位族老今日都在祖祠之中,你……”
庭院中,一名張家的執事低聲稟報,神色有些糾結,說道:“一會兒說話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啊!”
顯然,他看到張玄明回府后,也是隱隱猜到了一些緣由。
但張玄明只是擺了擺手,并未言語,腳步不停,徑直走向祖祠深處。
他已經做出了決斷。
今日,必須說服族中的長輩,張家不能一錯再錯!
祖祠內檀香裊裊,四壁懸掛著歷代先祖畫像,每一幅都透著道門正統的凜然正氣。
三位老者端坐蒲團之上,目光如炬,落在張玄明身上,似要將他從里到外看透。
張正清立于一側,神色肅穆,手中拂塵微動,沉默不語,仿佛沒有看到張玄明走來。
而除了四人之外,在場還有一位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枯槁,正是張家目前輩分最高的族老,傳聞早已閉關不出。
但今日,他卻悄然現身,盤坐于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氣息如淵,仿佛與祖祠內的香火氣息融為一體。
眾人屏息凝神,唯有檐角銅鈴輕響,映著天光漸暗,似有風雨將至之兆。
“子孫后輩張玄明,拜見諸位族老,見過護道人!”
張玄明抬手作揖,神色鄭重的朝著諸位族老及護道人一一行禮,動作一絲不茍。
他終究是這一代張家的家主一脈的嫡系血脈,即便是四位族老和護道人,也不能忽視這一禮。
于是,除了坐在中間的老者外,其他人都是回禮了。
張玄明微微垂首,而后目光投向那坐在中間的老者。
幾乎同時,老者緩緩睜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壓得整個祖祠空氣凝滯。
他未開口,僅一縷神念便在虛空浮現,“你父親的幾個孩子,屬你最像他,也最不像他。”
“這一次,青州之精現世,乃是諸多仙神們的謀劃,于我張家而言,也并非全無好處。”
青州之精乃是九州最大的機緣,張家作為道門正統一脈,傳承久遠,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張家知道的秘辛更深,也更加多,所以并沒有涉足其中。
但現在,隨著張玄靈這個私生子的卷入,以及張家家主的作為,導致張家不得不親自下場了。
在張玄明來之前,族老們和護道人已經做出了決斷。
“既然局勢已經動蕩起來,而我張家又被迫卷入了進去,那不如索性做的徹底一些。”
那盤坐在中間的老者,神念微動,聲音傳出,淡淡道:“青州之精,我張家可以不要,但卻能用它與世家門閥……或者說他們背后的仙神換取其他的東西!”
那號稱九州最大機緣的青州之精,張家知道許多秘辛,自認為爭不過那位紫微大帝,很可能是一塊雞肋。
既然如此,那他們索性就將這盤棋徹底攪動,借勢而為,以虛換實。
畢竟,張家被卷入這場風波,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這就是張家諸位族老和護道人,在張玄明到來之前做出的決定。
張家會卷入這場風波,但張家不會站在大隋皇朝這一邊。
至于張玄靈的所作所為……如今也已經為此付出代價。
“……”
張玄明垂眸不語,指尖微微發顫卻未露于神色。
或許,他在回到張家來見諸位族老和護道人之前,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
但他還是想……爭一爭。
“在族老們的眼中,究竟是仙神的長生不死更重要,還是凡間百姓的性命更重要?”張玄明深吸口氣,問出了心中壓著的問題。
他一直在家族、道統和朝廷之間,徘徊不定,猶豫不決。
這也是為何當初蕭平、楊玄德等人以御使的名義來到青州城之后,張玄明會顯得那么驚喜和猶豫。
他驚喜的是御使到來,就意味著帝駕不日便會蒞臨青州城,到時候便可以九州正統之名,平息一切動亂。
而猶豫的……就是他的出身,張家在這一次青州動亂之中的摻和。
張玄靈祭煉邪祟、尸傀,布下邪道大陣,屠戮青州百姓,這一切都源于張家的傳承。
無論如何,朝廷都不會忽視這一點,帝駕也不會輕飄飄放過張家。
不過,張玄明知道自己此刻的質問無異于在挑戰家族傳承數百年的根基,可他胸中那股為民請命的熱血卻讓他無法退縮。
他抬眼望向諸位族老,目光灼灼,繼續說道:“張玄靈以邪法屠戮青州百姓,此乃我張家之過,若此時為求自保而與那些漠視蒼生的仙神交易,豈非與邪魔無異?”
“我張家先祖曾以正道之名,行天師之道護佑黎民百年,這份初心難道要在我們手中斷絕?”
話音落下,祖祠內鴉雀無聲,唯有檐角銅鈴在風中發出沉悶的回響。一直在旁聽著的護道人張正清瞇起眼睛,眉頭微皺,拂塵輕掃,沉聲道:“玄明,休得胡言!”
“仙神之事非你我凡俗所能揣測,張家傳承千年,自有存續之道。”
“青州百姓固然可憐,但與家族道統的傳承延續相比,孰輕孰重你應當清楚!”
“別忘了,你可是家主一脈的嫡傳!”
張正清眸光炯炯,盯著張玄明的眼睛,道:“若是家主得道飛升,或是不幸意外隕落,你也是有繼承張家正統一脈的資格的!”
“到時候,這張家的道統傳承便是你的!”
張家作為道門正統一脈,與那些道觀、道院不同,是傳承千年的修行世家,古老而迂腐。
因此,一直到今日張家也是采用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宗法傳承制度,族中大權始終盤踞于家主一脈與幾位族老之手。
當然,這個制度能在張家延續千年,也是因為張家最強大的道法神通傳承,一直都掌握在家主一脈手中,旁系子弟縱有通天之才,若無嫡傳血脈,終難觸及核心秘法。
可張玄明卻搖頭,目光如炬,“正清護道,若以蒼生血淚祭我張家道統,這般傳承,不要也罷!”
他猛地抬頭看著在場眾人,眼中閃過一絲悲愴,喝聲道:“若連眼前的蒼生都護不住,縱使家族存續千年,諸位全都飛升成仙,你們又有何顏面面對列祖列宗?”
“先祖創立天師道,為的是護國護民,而非獨善其身!”
“如今青州城外尸橫遍野,城內人心惶惶,皆因我張家一心之私而起的!”
“若此時我們還要借勢謀私,與那些禍亂九州的邪祟又有何區別?”
“放肆!”坐在左側的一位族老猛地拍案而起,須發皆張,渾身法力如狂潮而涌,震蕩得祠堂梁柱嗡鳴,怒聲道:“豎子狂妄!”
“我張家傳承千年,歷經多少風雨飄搖,豈是你一個黃口小兒能妄議的?”
“我張家在天上亦有仙家神祇,若是與顧家、馮家他們全都翻臉了,日后先祖們在天上如何自處?”
“此事已定,你若再敢多言,休怪我等以族規處置!”
話音落下,張玄明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之色,微微閉目,再度睜開之時,眸子里滿是決然,挺直脊梁,寸步不讓,道:“族規?我張家族規第一條便是‘心懷蒼生,斬妖除魔’!”
“如今,青州之亂未平,城外尸傀和邪祟仍在肆虐,那些被邪祟殘害的百姓還在等著有人為他們伸冤!”
“我身為青州刺史,食大隋的俸祿,護一方百姓,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才是真正愧對先祖,愧對族規!”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的道:“諸位族老、護道人,玄明懇請家族出手,協助朝廷平定青州之亂,大義滅親,正道蒼穹!”
“至于那青州之精,本就是青州一地造化乾坤所凝聚,自有命數去定奪,該是誰的便是誰的,我張家絕不參與那些骯臟交易!”
“若因此觸怒仙神,引來禍端,玄明愿一力承擔!”
咚!
說罷,他猛地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祖祠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極點,四位族老和護道人無動于衷,只是目光復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張玄明,似乎有些意外。
張玄明是張家的家主一脈,也是如今唯一還留在家中的嫡傳。
也正如此,哪怕明知道張玄明今日回家的原因,他們還是讓他進了祖祠,本是想做最后的努力,讓張玄明放棄大隋朝廷的立場。
結果,沒想到張玄明如此執迷不悟。
那盤坐在中間的老者緩緩閉上眼,神念再次浮現,幽幽道:“你可知道自己此舉可能會讓張家萬劫不復?”
張玄明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決絕,沉聲道:“玄明知道!”
“但我更知道,若失了本心,縱使家族存續萬年,也不過是一堆行尸走肉!”
“先祖留下的榮譽,不該用百姓的鮮血來換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護道人張正清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輕聲道:“玄明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
“我張家傳承千年,若真為了茍活而背棄初心,怕是日后在修煉上也難有寸進。”
“只是……仙神謀劃,非同小可,我張家勢單力薄,如何能與之為敵?”
聞言,張玄明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忙說道:“護道人放心!”
“當今陛下乃是真正的明君雄主,他已有把握和布局,此次必定能撥亂反正,掃清一切亂象,鎮壓謀逆!”
聽到這話,那盤坐在中間的老者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中似乎終于有了一絲波瀾,嘆息道:“你倒是有幾分魄力,這一點也格外像極了你父親……也罷,我張家傳承千年,也該讓世人知道,我張家并非只有明哲保身之輩。”
“只是,此事關系重大,還需從長計議。”
張玄明心中一喜,沒想到竟然會有意外轉機,連忙道:“玄明愿聽族老安排!”
老者微微頷首,神念傳出,輕聲道:“你先起身,此事容我們再商議片刻,你且在外面等候消息。”
張玄明恭敬地應了一聲,緩緩起身,再次朝著諸位族老和護道人行了一禮,然后轉身就要走出祖祠。
就在這時——
嗡!
一道青光浮現而出,殺機爆發,直指張玄明的背影!
祠堂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而張玄明正往祖祠外走去,仿佛沒有看到這一幕。
祖祠內,四位族老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唯有在不遠處一直寡言少語的護道人張正清,手中握著一柄玉尺,青光凝顯,映照八方!
哧!
頃刻間,整個祖祠都被青光淹沒了!
……
不知過去多久,青光散去,祠堂恢復寂靜。
而張玄明已然停下腳步,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象。
那道青光在距離他后心三寸之處驟然停滯,逐漸化作一縷輕煙消散。
張玄明背對祖祠,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穩住身形,未曾回頭,只是低聲問道:“為何?”
很顯然,那千鈞一發的殺機是沖著他去的!
而他‘恰巧’將其擋下了,要不然剛才就已經當場隕落了。
之后,張家隨便給出一個理由,便可將他的隕落掩蓋過去。
張玄明只是不明白,為何族老們和護道人如此堅定認為大隋必輸,寧愿殺了他這個家主一脈的嫡傳……也不愿意選擇站在大隋這一邊。
“隋二世不是天命所鐘之人,大隋更非昔日大周。”
一位族老緩緩開口,似乎對張玄明能活下來并不意外,淡淡道:“你選擇了大隋,便是背棄了家族。”
“張玄明,從你走進祖祠的那一刻,生死就已經不由你了。”
話音落下!
張玄明嘴角勾勒出一抹苦澀,低聲喃喃道:“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