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幽深,唯有中央那具巨大的青銅槨在微微搏動。
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將精純而古老的陰氣泵送到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冰冷、粘稠,卻又對李不渡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誘惑。
李不渡和樓蘭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多言,默契自成。
樓蘭向后輕挪半步,右拳虛握,太陰之力如寒潮般無聲無息地向她拳鋒匯聚。
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閃爍著微光的冰晶,將她整條右臂映襯得如同玄冰雕琢。
她周身氣息沉凝,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冰山,將所有威脅都鎖定在攻擊范圍之內。
有她掠陣,李不渡心中大定。
這種安心感就像是自已開著大運,對面開遠光閃自已一樣。
李不渡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陰氣讓他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舒泰無比。
他走到青銅槨前,并未立刻動手,而是如同一位謹慎的考古學家,先沿著這巨大的槨室繞行一圈。
指尖劃過冰冷、粗糙、布滿銅綠和詭異扭曲符文的槨壁,試圖找到一絲縫隙或機關。
同時,識海中的『趨利避害』天賦被催發到極致,無形的感知蛛網般蔓延開去,細細品味著來自青銅槨及其周圍的每一絲能量漣漪。
反饋依舊奇特。
沒有殺機,沒有陷阱的銳利感,只有一種深沉的、萬古死寂般的“寧靜”。
以及從那槨內透出的、對他神魂發出強烈的“益處”。
這感覺,就像明知一個寶箱里裝著絕世珍寶,而且似乎沒有上鎖,只是箱子本身過于沉重。
“嚴絲合縫,像是個整體澆鑄的鐵疙瘩,找不到明顯的開口。”
李不渡停下腳步,摩挲著下巴嘀咕。
他嘗試運起幾分力氣推了推,青銅槨紋絲不動,其重量遠超尋常金屬。
既然巧取不行,那就豪奪!
李不渡眼神一凜,屬于黑僵的狂暴力量瞬間自四肢百骸涌出!
他低喝一聲,雙腳微微陷入地面,穩住下盤。
雙手十指彎曲成鉤,指甲在瞬間泛起金屬般的烏光!
猛地插入青銅槨蓋與槨身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細微接縫處!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在寂靜的墓室中刺耳地響起。
那厚重的、不知塵封了多少歲月的青銅槨蓋,在他的蠻力下開始變形、翹起!
銹蝕的碎屑簌簌落下。
“嘣!!!”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驚雷!整個槨蓋被他以無可匹敵的力量硬生生撕扯開來。
如同撕開一個巨大的罐頭蓋子,猛地向后掀飛出去。
“轟”地一聲砸在后方堅硬的墓室墻壁上,撞出一個淺坑,又彈落在地,發出沉重的悶響。
槨蓋開啟,內部的景象豁然開朗。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具比尋常棺材略大、通體漆黑如墨、木質細膩卻看不出年輪紋理的棺木。
隨著槨蓋的消失,這具黑棺一時間失了衡,應聲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然而,李不渡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具象征逝者安眠的黑棺上停留一瞬。
他的全部注意力,完全被青銅槨內部的情景牢牢吸住了,再也移不開分毫!
只見那巨大的青銅槨內壁上,并非預想中的空空如也或陪葬品,而是覆蓋著一片令人驚嘆的奇景!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生長著的、如同黑色靈芝,又似無數顆凝固的墨玉淚珠匯聚而成的菌毯!
它們緊貼著冰冷古老的青銅內壁,表面光滑潤澤,泛著幽深內斂的光華。
精純、溫和、卻又帶著一絲憾恨意境的陰性能量,如同水波般從這些黑色珠華上蕩漾開來。
李不渡腦海深處,山海大千錄發動。
『君子憾』
天地奇物,稟賦特異。
其生長條件之苛刻,近乎傳說:
其一,所棲棺槨之逝者,生前必為德行高潔、澤被一方之仁人君子。
其二,逝者死前,必懷一口驚天憾恨,郁郁結于胸,咽而不下。
其三,需得天地垂憐,機緣巧合,引動冥冥中的一絲法則,方能在其棺槨內壁,汲取那口“君子之憾”,孕育出這等奇物。
此物性質至陰,卻走純正路子。
對于厲鬼、兇煞、走吞噬掠奪邪道的妖物鬼物而言如同路邊野草,但只要心向正道,此物就是固本溫魂極品之物。
當真是……造化鐘神秀!
玉山傾處起寒煙,獨抱冰心向九泉。
棺槨雖生遺憾色,珠畢不擾生人魄。
君子棺!
唯有真正的仁人志士,含憾而終,其浩然正氣與遺憾執念在特殊條件下交織,方能形成此等天地奇觀!
這青銅槨內黑棺長眠的逝者,生前定然是一位令人敬仰的人物!
李不渡心念電轉,瞬間壓下了心中的感慨。
面對這等寶物,任何猶豫都是對天賜良機的褻瀆!
他沒有任何采摘幾株的意思,而是決定連鍋端!
這青銅槨本身能孕育『君子憾』,或許其材質或上面的符文也有特殊之處,屬于是怪的沒邊了。
他雙手穩穩按在巨大的、布滿『槨憾珠華』的青銅槨壁上,意念沉入丹田,溝通那已與自身融為一體的東岳雙魚佩。
只見一道微不可察的烏光閃過,那沉重無比的青銅槨被放入惡土之中!
原地只留下那具掉落在塵埃里、失去了外層保護的黑色棺材,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遺憾氣息。
做完這一切,李不渡心中一陣暢快,仿佛三伏天喝下冰水。
他拍了拍手,目光這才落在那具孤零零的黑棺上。
出于對這位“仁君”的些許敬意,也或許是好奇,他打算上前查看一番,或許能知曉這位君主的名諱。
然而,就在他腳步剛剛抬起,尚未落下的瞬間!
一直平穩運行、如同最忠誠哨兵的『趨利避害』天賦,猛地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刺痛感!警兆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嗖——!”
一道凌厲無匹的陰風,帶著沙場喋血的慘烈煞氣,幾乎是貼著他的左側太陽穴掠過!
速度之快,遠超尋常鬼物!
李不渡想都沒想,黑僵的本能反應讓他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朝右側猛地一閃!
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殘影!
定睛看去,只見一道凝實得幾乎與生人無異的鬼影,突兀地出現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這鬼影身材高大,身著古樸的、帶有部落風格的皮甲。
手持一柄寒光閃閃、刃口帶著細微缺口的馬刀,面目因憤怒而扭曲,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然而,他高高舉起的馬刀,刀鋒所向,并非李不渡,而是悍然劈向地上那具安靜躺著的黑色棺材!
仿佛與那棺中之物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努郎!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又是一道鬼影如同輕煙般凝聚閃現。
這次出現的是一位身著淡青色古代仕女裙裳的女子幽魂,她云鬢微亂,面容姣好卻蒼白無比,一雙美眸中淚光盈盈,充滿了無盡的焦急、痛楚與一絲絕望。
她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用自已的魂體死死地擋在了黑色棺材與那柄凌厲馬刀之間!
那被稱為“努郎”、高舉馬刀的鬼影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出現,狂暴的刀勢硬生生頓在半空!
刀鋒距離女子的魂體僅有寸許之遙,激蕩的刀氣讓她周身的陰氣都一陣紊亂。
他指著地上的黑色棺材,朝著那女子怒喝道,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青兒!為何攔我!今日不斬了這禁錮你的棺木,破了這邪法,我們何以得以雙飛,永世相伴!”
李不渡早已發動縮地成寸退到了樓蘭身旁。
兩人體內能量暗涌,煞氣與太陰之力分別升騰。
剛準備出手將這突然冒出來,行為詭異的兩只鬼物鎮壓,卻聽到他們這充滿戲劇性的對話,不由得同時動作一滯。
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錯愕與荒謬。
被稱為青兒的女鬼死死咬著下唇,魂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她張開雙臂,如同護崽的母雞,聲音帶著令人心碎的哭腔喊道:
“不能砍!努郎!你還不明白嗎?仁君哥哥早已在棺上刻下了‘同殞咒’!”
“此咒與他殘魂相連,一旦棺材被外力強行破壞,咒法反噬,你便會立刻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那又如何!!”
努郎鬼影痛心疾首,眼中瘋狂與深情交織,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青兒!我只要你自由!哪怕魂飛魄散,形神俱滅,我也不會讓他死后還用自已的執念束縛住你的靈魂!”
“我要斬開這枷鎖,讓你解脫!我只要你自由!”
李不渡看著這兩只情緒激動、完全沉浸在自已愛恨糾葛世界里、又瞥了一眼那具安靜得有些反常的黑棺。
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警惕,逐漸轉變為一種混合著無語、好奇和看樂子的神色。
他心念一動,剛才收進惡土的那個碩大青銅槨再次出現。
當然,他只是用手虛托著底部,顯得舉重若輕,毫不費力。
他旁若無人地,從槨內壁上小心翼翼地拔下兩株品相最為飽滿、能量最為充盈的『君子憾』,遞了一株給旁邊的樓蘭。
“樓蘭姐,嘗嘗,味道不錯,還補腦子。”他語氣輕松,仿佛在分享一包零食。
樓蘭接過那株黑玉般的珠華,入手一片溫潤冰涼。
她看了看李不渡,又看了看那依舊在對峙、互訴“衷腸”的兩只鬼,清冷的眸子里也閃過一絲好奇。
她也沒客氣,學著李不渡的樣子,將珠華放入口中,輕輕一嚼。
“咔嚓。”
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氣息瞬間在口中炸開,并非味覺上的甜美,而是一種直透靈魂深處的舒爽與滋養。
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潤,神魂仿佛被最柔和純凈的能量包裹、洗滌,變得更加凝實、通透。
連帶著因為太陰體而在非滿月時期略顯躁動的陰力,都平和順服了幾分。
“好東西。”樓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低聲贊道。
李不渡自已也拿起另一株,放進嘴里“咔嚓咔嚓”地大嚼起來,反正對他有用就完事了。
兩人就這么一邊嚼著價值連城的天材地寶,一邊好整以暇地靠在墓室墻壁上,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苦情戲”現場直播。
而那兩只鬼,努郎和青兒,似乎也完全沒在意他們這兩個的存在,依舊沉浸在他們跨越了生死的激烈爭執中。
通過他們情緒激動的話語、互相指責、辯解和那充滿了信息量的爭吵。
李不渡和樓蘭憑借過人的聽力和分析能力,漸漸拼湊出了故事原委:
女鬼青兒,是某古時一個位于邊境、國力不強的小國的公主,深受父兄寵愛,身份尊貴。
男鬼努郎,則是與這個小國接壤、一個被稱為“北努”的蠻夷部落的王子,驍勇善戰。
似乎是在某次兩國邊境的集市或是狩獵活動中,這位不諳世事的公主與那位野性難馴的王子看對了眼,私下相戀,互許終身。
然而,兩國關系長期緊張,邊境摩擦不斷。
青兒的王兄。
即棺槨中的“仁君”,是一位勤政愛民、致力于發展國力、改善民生的賢明君主。
對北努部落的侵擾采取的是防御與懷柔并重的策略。
但陷入“熱戀”、被愛情沖昏頭腦的青兒公主,為了能和心愛的努郎王子長相廝守,竟然做出了令人發指的背叛行為。
她在一次決定邊境局勢的關鍵戰役前,利用身份之便,竊取并故意延誤了已方的軍情傳遞,甚至可能泄露了布防圖!
結果可想而知。
她所在的小國軍隊因為情報延誤和泄露,遭遇埋伏,慘遭大敗,精銳盡喪。
北努部落聯軍長驅直入,最終導致這個小國國破家亡!
那小國的皇帝也就是那位仁君,回天乏術,最后自刎了。
而這努郎王子,在青兒國家滅亡后,似乎也并未能如愿與她在一起。
仁君發動亡語,讓自已死士,嘎巴一下,把兩個禍害百姓的東西全殺了。
并且把這兩傻逼跟自已捆在一起,免得他倆出去禍害人。
李不渡和樓蘭聽著這槽點多到不知從何吐起的坑爹故事。
本來就黑的臉色更黑了。
甚至,地上那具一直安靜的黑棺,似乎都微不可察地劇烈震動了一下,棺蓋與棺身相接處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咔噠”異響。
往事再提,仁君哥也氣笑了。
許久,李不渡將最后一口『君子憾』咽下,感受著神魂傳來的陣陣清涼與充實感,然后長長地、充滿了復雜情緒的嘆了一口氣。
“當真是一對顛公顛婆啊。”
李不渡語氣平淡地就像在分配打掃任務:
“男的我來,女的你來。”
樓蘭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李不渡,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怎么?你不打女人?”
李不渡搖了搖頭,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瞬間鎖定在那個手持馬刀、名叫努郎的男鬼身上。
隨后又指了指角落里面,帶有些許血痕有刀痕的新鮮骨骼,赫然是那些失蹤人員。
一絲絲肉眼可見的血煞尸毒開始在他指尖繚繞,周身的氣息變得危險而暴戾。
墓室中的陰氣都似乎被他引動,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他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甚至帶著點殘忍意味的笑容:
“不,我單純想弄死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