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立于云端,白袍在夜風中輕拂,他望著岸邊蹦蹦跳跳、使勁揮手的李不渡,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這小輩,他自然是有印象的。
從三生大廈犼影撞樓,到廟街鬼域易主,再到方才通天鬼煞柱逆轉戰局……李不渡每一次出手,都讓他這個納虛老怪看得饒有興致。
手段邪門,心思活絡,該狠時狠,該穩時穩,還總能在絕境里掏出點新花樣。
確實令人歡喜。
明老不再多言,袖袍輕輕一揮。
“呼……”
一朵潔白云朵自他袖中飄出,如棉似絮,緩緩降落在李不渡面前的欄桿外。
云朵約莫丈許方圓,表面流淌著淡淡的金色紋路,散發著溫和而穩固的靈力波動。
“后生,”明老捋了捋雪白長須,笑呵呵地開口,聲音清晰傳至岸邊,“上來吧。”
李不渡眼睛一亮。
騰云駕霧!
雖然他自已會縮地成寸,也會舉踵凌霄蹦跶,但這種正兒八經的“駕云”,還是頭一回見。
太他媽帥了!
他毫不猶豫,一步跨出欄桿,穩穩落在云朵之上。
腳感柔軟卻承托有力,如同站在厚實的地毯上。
云朵在他落足的瞬間微微下沉,隨即恢復原狀,載著他緩緩升空。
夜風拂面,下方維多利亞灣的景色盡收眼底。
李不渡站在云頭,心中雀躍,這體驗可比坐飛機帶勁多了。
云朵飄行不快,卻眨眼間便來到明老與四位劫神所在的半空。
“明老好,各位大佬好。”
李不渡朝眾人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卻不諂媚。
明老是他剛剛在岸上聽到的稱呼,也不是說自來熟什么的,是這么多年的人情世故過來,他明白一些老人反而希望你用更加親近的稱呼去叫他。
果不其然明老非常吃這套,笑盈盈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期許:“后生,去吧。”
三個字,輕描淡寫。
卻蘊含著十足的信任與放手。
他絲毫不擔心李不渡說大話、辦砸事。
大不了,就給他兜底唄。
自已還站在這兒呢。
給后生歷練歷練,長長見識。
真要是出了什么控制不住的兇物,再一掌拍死就是了。
納虛境大能的底氣,盡在這云淡風輕之中。
李不渡聞言,咧嘴一笑。
大佬放權了,那還說啥?
直接開整!
他轉過身,面向下方那幽藍光芒瘋狂涌動、血色開始彌漫的巨大漩渦。
深吸一口氣。
意識沉入丹田,勾連鬼域本源。
此刻的他,仍是這片鬼域的唯一主宰。
“嗡。”
無形的法則波動,以李不渡為中心擴散開來。
鬼域規則,頃刻制定!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下方那直徑超過千米、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冷聲開口:
“凡此間邪祟……”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整片海灣上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皆匯聚于我之下。”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隆隆隆!!!”
整個維多利亞灣,劇震!
只見那瘋狂旋轉、幽藍巨大漩渦,旋轉速度驟然減緩!
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強行扼住了“脖頸”!
漩渦中心,那不斷涌出的、粘稠如實質的兇煞怨氣。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尸骸,從漩渦深處浮現。
不是漂浮,而是……站立。
一具具或殘缺、或完整、或腐爛、或只剩白骨的尸骸,如同從沉睡中被喚醒的士兵,破開水面,以筆直挺立的姿態,“站”在了海面之上!
它們身上,皆縈繞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怨氣。
那怨氣深沉、粘稠、仿佛積累了數十年、數百年的不甘與恨意。
但詭異的是。
這股龐大的怨氣并未作用于尸骸自身,沒有讓它們化為厲鬼,沒有讓它們化為僵尸。
這種情況顯然是不正常的。
下一刻只見怨氣如同受到某種至高指令的牽引,齊齊脫離尸骸,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氣流,朝著漩渦中心……
飛掠而去!
眾目睽睽之下。
震動,漸止。
漩渦,緩緩消散。
最終。
一道身影,破開最后的海水,緩緩浮出水面。
他并未下沉,而是如同踏著無形階梯,一步一步,走上水面,穩穩“站”在了波濤之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許人的男子。
身形高大,超過兩米,披散著一頭墨黑長發,發間夾雜著幾縷暗紅。
面容青黑,五官硬朗如刀削斧鑿,卻因膚色而顯得猙獰可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鎧甲。
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暗金色金屬鑄造而成,表面布滿猙獰的煞獸浮雕:
睚眥怒目,饕餮張口,窮奇展翼,混沌盤踞……每一頭煞獸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破甲而出!
鎧甲覆蓋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如淵的純黑,瞳孔處卻燃燒著兩簇幽綠色的鬼火。
他站在海面之上,周身縈繞著粘稠如實質的血色煞氣,腳下海水以他為中心,迅速被染成暗紅。
不是倒影,不是光線。
而是真正的……化水為血!
血色以驚人的速度擴散,短短三息,周圍的海域,盡數化作一片腥臭、陰暗、昏黑的血海!
空氣中彌漫起濃烈的鐵銹與腐肉混合的氣味,令人作嘔。
以這道身影為中心,周遭環境的光線開始急速黯淡。
不是天黑,不是烏云蔽月。
而是一種更加徹底的“失色”。
色彩被剝離,光線被吞噬,世界仿佛褪成了黑白底片,只剩下那抹刺眼的暗紅,以及身影眼中跳動的幽綠鬼火。
明老懸浮在半空,看著下方那血色身影,看著那迅速擴散的“失色”領域,眉頭緩緩皺起。
一個塵封已久的名稱,浮現在他腦海之中。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罕見的凝重:
“『贏勾』。”
話音未落。
異變再生!
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站立著的尸骸,如同接收到至高指令,齊齊轉向,面向中央的贏勾。
“嗖!嗖!嗖!”
無數尸骸,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流光,朝著贏勾瘋狂匯聚!
不是攻擊,而是……融合!
一具具尸骸撞上贏勾的身體,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沒入那身猙獰鎧甲之中。
每融入一具尸骸,贏勾身上的氣息便暴漲一截!
劫神一階、二階、三階……
五階、七階、九階……
半步納虛!
而且還在攀升!
李不渡懸浮在半空,看著下方那氣息瘋狂暴漲的贏勾,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周圍幾位劫神耳中:
“為啥這些人總喜歡當著咱的面攀升境界……這是什么新的潮流嗎?”
“噗嗤。”
旁邊,那位魂道劫神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連忙捂住嘴,但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顯然憋得很辛苦。
周遭幾位劫神紛紛扭頭,眼神古怪地看向他。
魂道劫神老臉一紅,耳根子都羞紅了,低著頭小聲道:
“不好意思……沒憋住……”
明老也是搖頭失笑,看向李不渡的眼神越發欣賞。
這小輩,生死關頭還能有這般心態,倒是難得。
然后呢,又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確實,他們像有那個大病似的。
就在此時。
下方海面,贏勾緩緩抬起頭,那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純黑眼眸,掃過半空中的明老、四位劫神,最后落在李不渡身上。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不屑,以及一種俯瞰螻蟻的漠然。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低沉,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心悸的回響:
“土雞瓦狗之輩。”
六個字。
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全場死寂。
四位劫神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明老眼中寒光一閃。
囂張!
太囂張了!
一個有幾分贏勾神韻的臭魚爛蝦,還真當自已是個人物了?
然而。
還沒等任何人做出反應。
一道身影,已然動了。
【縮地成寸】!
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憑空出現在贏勾正前方!
距離,不足三米!
他右手不知何時已握住了一柄刀。
李不渡現身的同時,右臂已然掄圓!速度之快,位置之刁鉆,剛好讓贏勾看不到刀的全貌,感受不到刀的氣息。
不是劈,不是斬。
而是如同持棍般,雙手握刀,自右向左,一記毫無花哨的……
橫掄!
刀鋒破空,帶起凄厲尖嘯!
贏勾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李不渡,眼中幽綠鬼火跳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意外。
但隨即,那抹輕蔑與不屑更濃了。
他勾了勾唇,甚至沒有做出防御姿態。
在這“大千怨陣”之中,殺不死他的。
只會讓他更加強大!
他之所以如此囂張,正是因為有恃無恐。
他的本質早已與這片血河、與那萬千尸骸的怨氣、與這大陣本源徹底綁定。
即便舍棄這具身軀,也能在陣中瞬間重塑。
只要魂魄不滅,只要大陣不破,他就能依靠無盡怨氣不斷回溯、不斷再生!
這是當年他被鎮壓于此地時,留下的后手,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所以,他才敢出言嘲諷。
所以,他才對李不渡這突如其來的一刀,毫不在意。
贏勾甚至好整以暇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帶著嘲弄:
“雕蟲小……”
最后一個“技”字,尚未出口。
刀鋒,已然掠過他的脖頸。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絢爛奪目的光影。
只有一道極細的、如同發絲般的淡金色鋒芒,在他脖頸間一閃而過。
快。
快到了極致。
快到了贏勾甚至連“意外”的情緒都沒來得及升起。
下一刻。
贏勾感覺視線開始旋轉、翻滾。
他看到了暗紅色的天空,看到了逐漸遠去的海面,看到了自已那具依舊站立、頸部斷面平滑如鏡的無頭身軀……
然后,他意識到了什么。
不是肉身被斬。
是魂魄!
這一刀,斬斷的不只是他的脖頸,更直接斬碎了他與肉身綁定、與大陣勾連的魂魄本源!
“w……c……”
贏勾的殘念,只來得及迸出這兩個破碎的音節。
“噗。”
如同燭火被吹滅。
他那顆飛起的頭顱,尚未落地,便在空中無聲無息地……
化作飛灰。
緊接著,那具無頭身軀,膝蓋一軟。
“噗通。”
直挺挺地,跪在了海面之上。
面向李不渡。
李不渡甩了甩手上的刀,正是鳴鴻刀。
巧了不是?鳴鴻剛好有斬魄之威。
李不渡收刀而立,冷眼看著那跪在自已面前、脖頸斷面還在汩汩涌出黑血的贏勾殘軀,撇了撇嘴,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與不耐:
“你在給我裝什么?”
海風呼嘯。
血色彌漫。
贏勾的無頭殘軀跪在海面,黑血染紅了一片水域。
半空中,明老、四位劫神、以及遠處所有749成員,全都愣在了原地。
鴉雀無聲。
……
……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