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毒辣,曬得十里堡外的黃土坡騰起陣陣熱浪。趙范蹲在一處已徹底沉寂的石油井廢墟旁,眉頭緊鎖。
焦黑的木頭和坍塌的井架無聲訴說著之前的慘烈,空氣中仍彌漫著一絲難以散盡的煙熏與油腥混合的氣味。
他抓起一把焦土,在指間捻碎,心中沉甸甸的——這口井算是徹底廢了,強行打開封閉的墻體引入氧氣,無異于喚醒一頭沉睡的火獸,死灰復燃的后果不堪設想。
“侯爺!侯爺!”
一聲聲急促的呼喚由遠及近。趙范抬頭,只見葛根那個半大的徒弟杜若,正連滾帶爬地從坡下沖上來,滿臉汗水混著灰土,劃出一道道泥痕,草鞋都快跑掉了。
“慌什么?”趙范站起身,聲音沉穩,心里卻是一動。
杜若沖到近前,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師、師父……請您趕緊過去!我們……我們好像挖到東西了!黑的,咕嘟咕嘟往外冒,味兒沖得很!”
趙范眼神驟然銳利:“在哪兒?”
“就在西邊那片砂石地,離這兒十里!”
“帶路!”
趙范二話不說,邁開大步就跟在杜若身后。兩人一前一后,穿過被烈日炙烤得龜裂的田地,繞過荊棘叢生的溝壑。
很快,前方一片開闊的砂石地上,圍著一群激動的人影,嗡嗡的議論聲老遠就能聽見。葛根那標志性的、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褂正在人群中焦急地踱步。
“讓讓!侯爺到了!”杜若像條泥鰍似的擠進人群。圍觀的工匠和工人們自動分開一條通路,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趙范身上。
人群中央,是新掘開的一個土坑。只見一股粘稠、烏黑的液體,正從巖土的縫隙間“咕嚕咕嚕”地向上涌出,在陽光下泛著五彩斑斕的油光。
那股熟悉的、刺鼻嗆人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旁人掩鼻蹙眉,趙范卻深深吸了一口,仿佛這是什么甘美的芬芳。
葛根遞過來一個半舊的陶碗,里面盛著半碗剛舀起的黑色液體,聲音因激動有些發顫:“侯爺,您看這……”
趙范蹲下身,并未直接去接陶碗,而是伸手蘸了一點那黑色液體,在指間細細揉搓,感受著那滑膩而熟悉的質感,又湊近聞了聞。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葛根:“試過了?”
葛根重重點頭,從懷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小心翼翼地將火苗湊近碗沿。
“噗——”
一聲輕微的爆燃聲,幽藍中帶著黃邊的火苗瞬間竄起,歡快地舔舐著空氣,映照得周圍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都跳躍著希望的光彩。
“是石油!真是石油!”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現場瞬間沸騰起來,工匠們激動地互相拍打著肩膀,笑聲和歡呼聲驚起了遠處沙棘叢中棲息的鳥雀。
趙范站起身,臉上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環視眾人,聲音洪亮:“天佑我北唐!葛師傅,你們立了大功!”他隨即臉色一肅,“杜若!”
“在!”少年挺起胸膛。
“立刻去通知護衛隊魏剛,調四個最得力的人過來,十二個時辰輪班值守!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井五十步內!”
“是!”
當夜,石油井旁燃起了熊熊篝火。趙范用一根樹枝在平整過的沙地上劃出清晰的布局。
“這里,”樹枝畫出一個大圈,“立刻動工,起一座堅固的土坯房,墻體要夯得厚實,把油井完全罩住,防風防水,更要防火!”
樹枝又緊挨著畫了另一個方框,“冶煉車間就建在隔壁,開一道便捷的小門,輸送石油,要的就是省時省力。”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負責技術的老師傅謝龍身上:“謝師傅,煉油的流程你最熟,人手、器具,你全力調配,三班倒,人歇爐不歇,盡快把煤油給我煉出來!”
“侯爺放心,老朽拼了這條命也絕誤不了事!”謝龍搓著粗糙的大手,眼中滿是干勁。
趙范點頭,又看向一旁按刀而立、面容粗獷的魏剛:“魏剛,這里的安危就交給你了。明哨、暗哨都要布置,巡邏不能斷。
方圓三里內,但凡有可疑蹤跡,立刻示警!這里的一切,比你我性命還要緊!”
魏剛抱拳,聲如洪鐘:“末將明白!必保此間萬無一失!”
接下來的日子,這片原本荒涼的砂石地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大工地。土坯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隔壁冶煉車間的煙囪也開始冒出滾滾濃煙。
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工匠們的號子聲、拉運材料的車馬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充滿生機的樂章。
十數日后,謝龍捧著第一罐新工坊提煉出的、清亮如水的煤油來到趙范面前時,臉上滿是自豪。
而在一旁的空地上,更多的匠人正在將煉油后殘留的黑色粘稠廢物與硝石、硫磺等物混合,小心翼翼地灌入一個個陶罐和瓦罐中,用泥封口,插入引信——成排的石油彈和瓦罐雷在空地上整齊碼放,在落日余暉下泛著冷硬而危險的光澤。
趙范拿起一個制成的石油彈,入手沉重,陶殼冰涼粗糙。
他輕輕摩挲著,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手中的殺器,投向了西方羯族人盤踞的遙遠地平線。
風中似乎隱隱傳來了胡騎的嘶鳴,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有了這些,北唐的兒郎們,便能在箭矢的射程外,先行給予敵人毀滅性的打擊。這,或許就是扭轉戰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