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鈺一夜沒咋睡。
黑暗中,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前助理發來的那個文件,像一封遲到的判決書。
一部部他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好本子,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被輕輕推開。
換來都是一堆他自已都覺得臉紅的爛俗網劇,和透支他人氣的商業站臺。
《無名之輩》那四個字,在他視野里燒灼。
原來,他夢寐以求的角色,不是敗給了市場,是死在了最親密之人的“為你好”里。
……
第二天。
再次回到片場,羅鈺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依舊沉默,但那份陰郁不見了。
他甚至主動跟幾個場工打了招呼。
溫念像往常一樣,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阿鈺,昨晚沒睡好嗎?臉色這么差,要不要跟導演請個假?”
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羅鈺看著她那張關切備至的臉,心里毫無暖意。
他平靜地開口。
“念念,我想了想,拍完這部戲還是想找個好的文藝片角色,磨練一下演技?!?/p>
溫念臉上的笑容,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快到幾乎無法捕捉。
但羅鈺看見了。
她立刻恢復了那份滴水不漏的溫柔,伸手想去撫平他衣服上的褶皺,動作自然又親昵。
“不行,阿鈺?!?/p>
她用一種為他好的口吻,立刻否決。
“那種片子周期長,又沒熱度,會拖垮你現在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人氣?!?/p>
“聽我的,我已經為你規劃好了,我們先穩住現在的咖位,以后會有機會的?!?/p>
羅鈺沒有躲。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看著她。
看著她說著和江辭那場戲的臺詞里,一模一樣的話。
心中最后僥幸的火苗,徹底被澆滅。
羅鈺什么都沒說,拿出手機,當著溫念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
“王總,是我,羅鈺?!?/p>
他的聲音很平穩。
“我有點東西想發給您,關于我的經紀人,溫念?!?/p>
溫念臉上完美的笑容,一寸寸地裂開,血色瞬間褪盡。
……
公司的保姆車里,氣氛壓抑。
羅鈺的簽約公司老板,一個四十多歲、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坐在后排。
他就是電話里的王總。
羅鈺坐在他對面,神情冷漠。
溫念在幾分鐘前被叫上車,那張溫柔的臉已經掛不住了,
所有的偽裝,在看到王總遞來的那份打印出來的清單時,土崩瓦解。
她知道,自已暴露了。
溫念緩緩坐直了身體,收起了所有表情。
她不再去看王總,轉而盯著羅鈺。
她冷笑了一聲。
“羅鈺,你真以為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已?”
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軟糯的溫柔。
“沒有我,你現在還在十八線掙扎,在各種爛劇里演著你那個所謂‘有層次’的炮灰!”
“你以為那些熱搜是自已爬上去的?是我,是我一點點幫你鋪的路,是我幫你打點好所有關系!”
“你現在倒好,翅膀硬了,覺得我擋著你成仙了?”
王總在一旁聽著,臉色鐵青。
羅鈺卻異常平靜。
他看著這個自已愛了兩年的女人,只覺如此陌生。
“所以,這就是你拒絕那些好本子,把我推進一堆爛劇里的理由?”
“是為了我好?”
溫念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為你著想?羅鈺,你是不是演戲演傻了?”
溫念的聲音尖利起來,徹底撕掉了偽裝,“我是在投資!你是我手上最成功的一件作品,是我親手打造的商品!”
“文藝片能換來什么?一個沒幾個人看過的破獎杯?我要的是流量,是商業價值,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錢!”
她輕蔑地笑了,“你不是我的愛人,你是我通往更高處,最好用、最聽話的一塊跳板!”
“沒有你,我或許還在十八線?!?/p>
羅鈺終于開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但我至少還是個演員?!?/p>
“而不是一個被你榨干價值就扔掉的商品?!?/p>
他此刻清醒而決絕。
王總猛地一拍扶手。
“夠了!”
他指著溫念,怒不可遏。
“溫念,你被解雇了!”
“公司會立刻發出聲明,解除與你的一切合作關系。另外,你嚴重違反經紀合同,惡意損害公司核心藝人利益,等著收律師函吧!”
溫念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她苦心經營的一切,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
她盯著羅鈺,眼里再沒有半分愛意,只剩下怨毒。
羅鈺卻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給她。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覺得,這是兩年來,他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片場中江辭正坐在角落里,捧著劇本,看得津津有味。
此時,一道陰影,落在了他劇本上。
江辭抬起頭。
是羅鈺。
他就那么一個人,站在江辭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江辭以為他是想找個地方罰站,順便擋擋光。
終于,他有些生硬地開口。
“那天……謝謝你?!?/p>
江辭一臉茫然。
他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從劇本的世界里抽離出來。
“謝我什么?”
他真心實意地發問。
“謝我找你對戲,結果我自已還是沒找到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羅鈺被他這句話噎得不輕。
他看著江辭那張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你要干嘛”的真誠的臉,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些釋然。
他知道江辭在裝傻。
或者說,這個人根本就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他用他自已的方式,遞過來一根救命的稻草。
而他,抓住了。
羅鈺不再糾結于口頭上的感謝。
他換了一種方式,一種演員之間才懂的方式。
“你那場戲,演得很好?!?/p>
“因為……那是真的?!?/p>
說完,他后退一步,對著江辭,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半分虛假。
江辭被他這一下搞得有點不知所措,手里的劇本都差點掉了。
他下意識地想去扶,羅鈺卻已經直起了身。
“以后,請多指教?!?/p>
羅鈺說完這句話,沒再停留,轉身走向了導演監視器的方向。
江辭坐在原地,看著羅鈺離去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
這都什么跟什么?
不過是怕他演不好反派,砸了自已的KPI飯碗,順手點撥了一下。
怎么還整出“一拜泯恩仇”的戲碼了?
江辭撓了撓頭,低頭繼續看自已的劇本。
只是,看著看著,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忽然從他腦子里冒了出來。
等一下。
羅鈺現在這個狀態,心態平和,眼神清明,整個人都通透了。
這……這讓他怎么去演那個陰狠毒辣、嫉妒成狂的妖王赤桀?
沒了那股被壓抑的、扭曲的狠勁兒……
自已的KPI,不會受影響吧?
江辭的動作停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逐漸從淡定,轉為呆滯,
最后就是一幅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