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總臺一號演播廳后臺。
工作人員戴著耳機,面無表情地穿梭。
林晚領著江辭,走過一排排掛滿華服的移動衣架。
這里是無聲的戰場。
老藝術家們穿著樸素衣衫,安坐角落,閉目 養神。
而當紅的流量明星,則被助理和化妝師簇擁在最刺眼的燈光下。
而江辭的出現,直愣愣地砸進了這個名利場。
隔壁化妝間的門虛掩著,里面是正當紅的唱跳男團“N-Code”。
隊長頂著一頭扎眼的銀發,從鏡中瞥見江辭的身影,毫不掩飾地嗤笑一聲。
“那是誰?總臺現在連收廢品的都往里放了?”
旁邊一個隊員連忙湊趣:“哥,小聲點,我看節目單了,叫江辭,去年的新晉影帝,這次演什么獨角戲。”
“獨角戲?”另一個隊員做出夸張的表情,“春晚舞臺上演獨角戲?他當自已是喜劇大師?”
幾句刻意的竊竊私語,字字清晰地飄進林晚耳中。
林晚腳步一頓。
平靜地從風衣口袋里拿出手機,解鎖,指尖輕點。
手機屏幕上,紅色的錄音鍵無聲亮起。
她就那么隨意地握著手機,屏幕朝外,對著那扇半開的門。
一個無聲的動作,卻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
化妝間里的譏笑,戛然而止。
這時,一個導演助理小跑過來,看見江辭先是一愣,隨即低頭核對手里的名單。
“江辭老師,馮導在等您。”
走廊盡頭,馮剛靠墻抽著煙,腳下已落了一地煙灰。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反復熬煉后的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看見江辭,他迅速掐滅煙頭。
“小子,來了。”
馮剛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將最壞的消息砸了過來。
“剛結束的聯排,前面的小品超時了兩分鐘。”
春晚,分秒必爭。
超時兩分鐘,就意味著必須有節目做出犧牲。
“有人提議,砍掉《歸來》一半的時長。”
馮剛盯著江辭的眼睛,一字一頓。
“把你的三分鐘,壓到一分半。”
林晚的手指驟然收緊。
馮剛吐出最后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剛毅的臉部輪廓。
“我沒同意。”
“跟他們拍了桌子。”
“這三分鐘,一秒都不能少!”
他語氣決絕。
“你小子給我把這口氣爭回來,不然我這張老臉,以后在臺里就真成鞋墊了。”
“江辭老師,準備上場。”場務的催促聲適時響起。
江辭點了下頭,沒說任何豪言壯語。
轉身獨自走向通往舞臺的黑暗入口。
他登上了舞臺。
一號演播廳的舞臺。
當所有絢爛的燈光盡數熄滅,唯有一束追光從天而降,那份空曠被放大至極致。
江辭站在光束中,顯得格外渺小。
臺下,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導播間里,馮剛緊盯著主監視器。
側臺的幕布后,那幾個男團成員也探出腦袋,抱著看笑話的心態,準備欣賞一出鬧劇。
表演,開始了。
江辭微微垂首,視線落在腳下的地板。
一秒,兩秒,十秒……
就在臺下開始竊竊私語,連馮剛都擰緊眉頭,懷疑是否出了舞臺事故時。
江辭,彎下了腰。
動作很慢。
他在虛空中伸出手,動作極輕。
臺下目光被他的指尖牽引。
江辭的手指,在距離地面一公分處,停住了。
這一下猶豫,讓臺下眾人心頭一緊。
然后,他還是用兩根手指,珍而重之地,將那顆并不存在的餃子,“捏”了起來。
他將它捧在手心,送到唇邊,輕輕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吹完,他看著手心的“餃子”,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吃,還是不吃?
一個簡單的選擇,此刻卻成了饑餓與尊嚴的終極對峙。
臺下的燈光師是個年近半百的男人,看著臺上的江辭,恍惚間想起了二十年前,
自已剛來京都闖蕩,過年沒錢回家,在漏風的地下室里,將一碗泡面分作三頓的那個除夕。
他看呆了。
就在這份心碎感即將被推向頂峰時——
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劃破了這份寂靜。
“咕——”
一聲清晰響亮的腸鳴,從江辭的腹部傳來。
這聲音通過他衣領上的微型麥克風,傳遍了演播廳的每一個角落。
側臺偷看的那幾個男團成員,最先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導播間里,馮剛的臉黑如鍋底。
舞臺事故。
春晚彩排現場,最致命的噩夢。
然而,舞臺中央的江辭,在那聲響起時,身體僅僅是極輕微地一僵。
繼續維持著捧著“餃子”的姿勢,順勢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已的肚子。
然后,他朝著舞臺側面那個空無一人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帶著些窘迫,還有被戳穿后的慌亂。
他在用這個笑容,對那個在廚房里忙碌的、他想象中的母親,無聲地解釋:
“媽,我沒事,我不餓。”
“您別聽,我肚子沒叫。”
這一下救場,將滑稽的生理反應變成了更有力的表演。
原本還在偷笑的男團成員,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舞臺上那個男人,無法理解。
江辭下臺時,整個后臺,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有震撼,有敬佩,甚至還有些本能的畏懼。
之前出言嘲諷的男團成員,此刻正擠在化妝間門口。
看見江辭走來,下意識地向后退縮,笨拙地讓開了一條路。
敬畏地看著江辭的背影。
江辭徑直走回林晚身邊,對周圍的詭異氣氛渾然不覺。
彩排帶來的巨大消耗讓他有些脫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頭看向林晚,
問出了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晚姐,總臺管飯嗎?”
他頓了頓,極其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要有肉的那種。”
林晚愣在原地。
前一秒,他還是讓全場心碎的悲情之王。
后一秒,他就變回了那個心心念念著二兩肉的干飯人。
這種極致到荒誕的反差,讓她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徹底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