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機已經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劉總,實在不好意思,不是錢的問題。”
林晚站在后臺嘈雜的通道里,語氣禮貌卻透著冷淡,
“對,專訪也不行。江辭趕著回家呢,機票都買好了?!?/p>
掛斷電話,還沒等屏幕熄滅,下一個頂奢品牌的中華區總監電話又打了進來。
放在兩小時前,這些平時鼻孔朝天的資方,林晚還得費點心思去維護。
但現在,她直接按了靜音,隨手把手機扔進包里。
演播廳外,媒體的長槍短炮架在那兒,
就等著那個剛剛讓全國人民哭成狗的男人出來。
“走正門是不行了?!?/p>
馮剛嘴里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指了指身后的那扇不起眼的鐵門,
“走地下三層,那是運道具和垃圾的專用通道?!?/p>
他看了一眼還沒卸妝的江辭,眼神復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大藝術家?!?/p>
江辭正在把那條道具紅圍巾往脖子上纏,
那股子憨勁兒還沒退干凈:“馮導,這有啥委屈的。只要不讓我賠那個誤工費,讓我鉆下水道都行。”
馮剛:“……”
剛醞釀出來的一點惜才的感動,喂了狗。
地下三層,陰冷潮濕。
幾個穿著軍大衣的搬運工正往車上扔東西。
江辭左右看了看,從旁邊的道具堆里順手扯過一件沾滿灰塵的軍綠色大衣。
他往身上一裹,脖子一縮。
那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表演藝術家”消失了。
他混在搬運工堆里,順手幫旁邊的大哥搭了把手,把一個泡沫箱推上了車。
“謝了啊兄弟!”那個搬運工大哥遞給江辭一根煙,“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啊?!?/p>
江辭熟練地擺手拒絕,嘿嘿一笑:“是啊,剛來,這不想著早點干完回家過年嘛?!?/p>
“也是,大過年的都不容易?!贝蟾绺袊@了一句,
完全沒認出來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小伙子,
就是剛才在休息室電視上讓他抹眼淚的那個人。
林晚站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江辭融入底層的速度,比某些明星融入上流社會還要快。
“上車!”司機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江辭手腳麻利地翻進車廂。
林晚嘆了口氣,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
她現在的身份,是負責押送這批廢舊道具的“劇組場務”。
隨著一聲刺耳的氣剎聲,貨車緩緩駛離了地下車庫。
江辭找了個稍微干凈點的角落,背靠著一堆廢舊的泡沫板坐下。
透過那條兩指寬的縫隙,他看到了總臺大門口那近乎瘋狂的景象。
“真魔幻啊。”
江辭嘟囔了一句。
【?!?/p>
腦海中的系統提示音,終于在此刻完成了最后的結算。
【正在結算心碎值……】
【結算完畢!】
江辭閉上眼,眼前的虛擬面板上一串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最終,定格。
【當前剩余心碎值:24588點】
【當前剩余生命時長:20年零1個月5天】
二十年。
江辭肚子適時地響了一聲。
是真餓了。
他在那件破軍大衣的內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壓得有點變形的盒飯。
這是剛才上車前,順手從后臺順的。
打開蓋子,里面的紅燒肉已經涼透了,凝成白色的油塊。
江辭也沒嫌棄,拿起一次性筷子,在黑暗晃動的車廂里,大口大口地扒拉著冷飯。
一口涼肉,一口硬飯。
咀嚼。吞咽。
這種粗糙的、帶著點油膩的食物填充感,
讓他從剛才那種悲情表演里,硬生生地被拽回了人間。
他還活著。
還能感到餓,還能吃到肉。
這就挺好。
前面的駕駛室里,林晚透過后視鏡的小窗,看了一眼后面黑漆漆的車廂。
雖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聽到里面傳來的咀嚼聲。
她握著安全帶的手指緊了緊。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江辭身上的“星味”越來越淡了。
變成一種讓人看不透的粗糲質感。
貨車一路顛簸,終于在五環外的一個偏僻路口停了下來。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大眾轎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
江辭跳下貨車,寒風猛地鉆進領口,讓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
“走吧,送你去機場。”
林晚換到了轎車的駕駛位,降下車窗,“幫你訂了最近一班飛星城的航班,VIP通道已經安排好了。”
江辭拉開后座車門,人跟著鉆了進去。
車里的暖氣很足,讓他舒服地哼了一聲。
“VIP通道撤了吧?!?/p>
江辭癱在座椅上,摘下那頂臟兮兮的雷鋒帽,露出被壓扁的發型,
“大過年的,別給工作人員添亂了。我想走普通通道。”
林晚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知道現在機場有多少人在看手機嗎?”
“放心?!?/p>
江辭指了指自已身上這一身行頭,
“我現在就算站在那幫粉絲面前,指著鼻子說我是江辭,他們也會覺得我是個想紅想瘋了的神經病?!?/p>
林晚沉默了兩秒,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她說不過這個瘋子。
四十分鐘后,京都國際機場。
雖是除夕夜,但候機大廳依然人來人往。
大多是沒趕上最后一波回家潮的滯留旅客,或者是趁著假期出去旅游的人。
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重播春晚。
恰好,又是《歸來》。
原本有些嘈雜的候機大廳,因為屏幕上的畫面,顯得有些安靜。
不少人仰著頭,看著屏幕里那個對著空椅子敬酒的男人。
“演得真好啊……這江辭神了?!?/p>
“是啊,看得我想給我爸打個電話?!?/p>
兩個年輕女孩一邊吸溜著鼻子,一邊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就在她們身邊,一個穿著破軍大衣,
走路有些微微佝僂的男人,正慢吞吞地挪著步子。
他順利地穿過了大廳,來到了安檢口。
“身份證,登機牌?!?/p>
安檢員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大概是剛換班,精神頭還挺足。
江辭從那件破大衣的內層口袋里,摸出身份證遞了過去。
安檢員接過身份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動作僵住了。
身份證上的照片,清爽,俊朗,眼神帶著幾分少年氣的憂郁。
姓名:江辭。
安檢員抬起頭,看看身份證,又看看眼前這個頭發亂糟糟、
穿著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里撿來的軍大衣的男人。
他的視線在兩者之間來回切換了至少三次。
屏幕上的影帝江辭:風華絕代,大音希聲。
眼前的這個……盲流子:土得掉渣,還帶著一股窮酸氣。
安檢員的目光逐漸變得犀利起來。
作為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工作人員,他的職業敏感度告訴他——這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這特么要是江辭,他當場把這個安檢儀吃了!
“先生?!?/p>
安檢員沒有把身份證還回去,而是不動聲色地把手按向了柜臺下的一個紅色按鈕。
那是遇到有人冒用他人證件、或者可疑人員時的報警鈴。
他盯著江辭的眼睛,語氣嚴肅,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審視:
“請問,這張身份證,你是從哪弄來的?”
“還有,麻煩解釋一下,你這身……”
他指了指江辭那露出一截線頭的領口,
“是剛從哪個工地越獄出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