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點。
釜山電影殿堂。
穹頂之下,燈光如晝。
這里匯聚了亞洲影壇半壁江山,紅毯盡頭連接著巨大的露天劇場,數百個座位座無虛席。
場外,粉絲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兩國的應援方陣隔著安保線暗暗較勁。
一邊是整齊劃一的韓語應援口號,一邊是雖然人數不占優、但氣勢如虹的“五星紅旗”和“江辭”燈牌。
內場,卻是另一番景象。
姜聞背著手,站在貼著名字的座椅前,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陰沉無比。
“第二排?還是最邊上?”
姜聞指著那個幾乎貼著過道的座位,后槽牙咬得咯吱響,“這幫高麗棒子,哪怕給咱們安排個第三排中間也行啊。這位置,那是留給拿提名湊數的群演坐的!”
放眼望去,第一排正中央的C位,樸太衍一身銀色高定西裝,翹著二郎腿,正跟身邊的評委會主席談笑風生。
反觀《破冰》劇組,不僅位置偏,周圍還坐了一圈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韓國十八線網紅,舉著手機正在自拍直播,吵得人心煩。
“挺好。”
江辭打了個哈欠,眼皮都沒抬,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個最靠邊的位置上。
他解開領口那顆有些勒人的盤扣,長腿一伸,直接橫在了過道上。
“姜導,這位置寬敞,方便伸腿。”江辭調整了一個癱軟的姿勢,“而且離出口近,待會兒要是沒獲獎,咱倆跑路都不用排隊。”
姜聞被氣樂了,一巴掌拍在江辭肩膀上:“你小子,心是真大。”
姜聞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還是黑著臉坐了下來。
手里那對盤了十年的獅子頭核桃,在掌心里轉得飛快。
現場導播是個搞事的,大概收到了某種指令,
想要捕捉華國團隊“失落”、“嫉妒”的表情。
大屏幕畫面一切。
鏡頭給了江辭一個特寫。
畫面里,男人癱坐在陰影中,下巴微收,眼瞼半垂。
周圍是衣香鬢影、笑語嫣然的名利場。
唯獨他,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猛虎,又像是一個正在踩點、計算著怎么把在座各位都干掉的悍匪。
網絡直播間炸了。
【臥槽!這眼神!他是來領獎的還是來暗殺的?】
【樸太衍在前面笑容燦爛,江辭在后面目光冰冷。】
【這就是頂級演員的氣場嗎?哪怕在睡覺,都讓人感覺后背發涼!】
【別吵吵,我哥那是困了!他在片場搬了兩天磚!】
舞臺上,燈光驟變。
爆炸般的電子音樂猛然響起。
樸太衍作為開場嘉賓,換了一身更加閃耀的亮片裝,帶著二十個伴舞沖上舞臺。
勁歌熱舞,還不時對著鏡頭拋媚眼、咬嘴唇。
臺下的高麗粉絲瘋狂尖叫,音浪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江辭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震得一激靈,猛地睜開眼。
身體比腦子反應快。
這幾日在花都片場演“街溜子”阿杰演入魔了,形成了肌肉記憶。
開場表演結束。
頒獎禮正式開始。
氣氛逐漸從喧鬧轉為詭異的壓抑。
前面幾個獎項,全是技術類。
最佳剪輯、最佳音效、最佳美術指導……
《破冰》全都拿了提名,而且呼聲極高。
畢竟那拳拳到肉的真實感和壓抑的鏡頭語言,在業內是有目共睹的。
“獲得最佳剪輯獎的是……”
頒獎嘉賓拖長了音調。
姜聞停止了轉核桃,身體微微前傾。
“《財閥家的小兒子》!恭喜!”
姜聞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部高麗本土的商業流水線電影,剪輯零碎混亂。
接下來。
最佳音效——高麗電影《首爾之戀》。
最佳美術——高麗電影《古堡驚魂》。
一個接一個。
《破冰》全程陪跑。
哪怕是那個連臺詞都聽不清的文藝片,都分走了一個安慰獎。
姜聞手里的核桃“咔嚓”一聲,裂了一條縫。
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簡直是要吃人。
中場休息。
洗手間外的走廊里。
江辭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把臉,試圖驅散那股子昏沉的睡意。
鏡子里,那雙眼睛因為充血而顯得更加赤紅。
“Amazing……”
一聲驚嘆從身后傳來。
那個滿頭銀發的好萊塢制片人,大衛·史密斯,正站在門口,狂熱地盯著江辭。
“江!剛才在場內,你的那種狀態……簡直太迷人了!”
史密斯手舞足蹈,“那種對周圍一切都不屑一顧的冷漠,那種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感……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辭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怎么做到的?
餓的。
困的。
外加被主辦方惡心的。
“史密斯先生。”
江辭轉過身,揉了揉干癟的肚子,答非所問,“這兒管飯嗎?”
史密斯一愣:“什么?”
“我快餓死了。”江辭一臉認真,
“要是有一碗炸醬面,我現在能把整個釜山都炸了。”
史密斯那雙湛藍的眼睛里閃過迷茫,
隨即迅速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鄭重記錄下來:
【東方英雄的力量源泉——(某種神秘的能量補給)。】
“我會記住的!”史密斯合上本子,
“如果你愿意來好萊塢,我保證每天都給你準備這種……Noodles!”
就在這時,刺鼻的香水味飄來。
樸太衍在四五個保鏢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他手里端著一杯香檳,臉上的妝容依舊完美無瑕,只是眼神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喲,這不是江先生嗎?”
樸太衍停下腳步,一口蹩腳英語,視線掃過江辭那身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西裝,
“怎么躲在這兒?是不是覺得里面的空氣太悶了?”
他晃了晃酒杯,語氣輕飄飄的:
“剛才的技術獎和配角獎……真是遺憾啊。不過也正常,畢竟有些東西,不僅僅是看演技的。”
這是赤裸裸的炫耀。
“對了。”樸太衍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今晚的慶功宴,我已經包下了整個海云臺最貴的酒店。會有很多投資人和導演去。”
“可惜,有些人可能沒心情去了。”
江辭看著他。
好似在看一只在耳邊嗡嗡亂叫的蒼蠅。
“說完了?”
江辭隨口問道。
樸太衍一愣。
“說完了就讓讓。”江辭伸手,把樸太衍輕輕撥到一邊。
無視,比憤怒更傷人。
樸太衍手里的香檳差點灑出來。
他咬著牙,盯著江辭的背影:“裝什么!等下頒完最佳男主,我看你還怎么裝!”
休息結束。
頒獎禮進入最后的高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獎項全是鋪墊,真正的修羅場,現在才開始。
“接下來,頒發本屆電影節最受矚目的大獎——最佳男主角。”
舞臺燈光暗下。
一束追光打在頒獎臺前。
戛納影后全度妍,一身黑色晚禮服,優雅地站在麥克風前。
大屏幕上,畫面一分為五。
五個候選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樸太衍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掛起那種謙遜又期待的微笑,雙手合十,似在祈禱。
而角落里的江辭。
依舊是那個癱軟的姿勢,甚至還在低頭摳指甲。
全度妍拿起那個金色的信封。
她微笑著看了一眼臺下,然后緩緩撕開了封口。
“嘶啦——”
清晰的撕紙聲,在寂靜的場館里顯得格外刺耳。
全度妍抽出里面的卡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
原本職業化的微笑,突然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固。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抬頭看向臺下,眼神錯愕。
那一刻。
姜聞的手緊緊攥著扶手,青筋暴起。
樸太衍的身體前傾,屁股已經離開了座椅半寸,
隨時準備站起來接受歡呼。
江辭停下了摳指甲的動作。
他抬起頭。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那抹慵懶終于散去。
“來了。”
他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