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套之王》的放映廳內,氣氛正因為大銀幕上的畫面,被推向一個詭異而瘋狂的高潮。
京都最大的萬達影城,六號IMAX廳。
前排那個嚼著焦糖爆米花的精神小伙,手僵在半空。
滿桶的爆米花傾斜,嘩啦啦灑了一地毯,他卻像被點了穴一樣,渾然不覺。
大銀幕上,畫面切轉。
那間冷氣十足、壓抑得讓人窒息的面試廳內。
陳三沒簡歷,沒背景。
面對副導演的刁難和旁邊流量明星那嫌棄的眼神,他像個傻子一樣提出:要演一個“笑”。
鏡頭拉遠。
陳三后退半步,面對那幾個掌握著他生殺大權的人。
他雙手死死貼緊褲縫,彎下腰,來了一個極其標準、莊重到近乎卑微的九十度大鞠躬。
這是他對這個機會,也是對“演員”這兩個字,獻上的最高敬意。
然而——
“滋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布料撕裂聲,通過杜比環繞音響,狠狠鋸在放映廳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那條穿了三年、被汗水浸透又風干、早已脆弱不堪的劣質西裝褲,
從屁股正中央一路炸裂,直通大腿根。
IMAX巨幕上,一條印著“大吉大利”四個金光大字的紅褲衩,
毫無征兆地霸占了所有人的視線。
金光閃閃。刺眼。荒誕。還帶著一絲土氣的喜慶。
“噗——!”
“哈哈哈哈臥槽!”
短暫的死寂后,全場爆發出近乎掀翻屋頂的哄笑。
前排的小伙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都飆出來了;
后排一個女生笑得手一抖,可樂直接給前座大哥洗了頭。
這種極限的視覺沖擊,配上那種嚴肅悲壯的面試氛圍,簡直就是喜劇效果的核彈爆炸。
銀幕上,陳三僵住了。
但他沒叫,也沒轉身逃跑。
他幾乎是本能地、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扯住那件短得可憐的舊襯衫后擺,
向下一拽。
兩只手迅速背過去,死死交疊在屁股上,
試圖蓋住那抹刺目的紅和那個讓他社死的窟窿。
陳三緩慢直起腰。
臉頰充血漲紅,額角的青筋都在跳,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迎著對面那些鄙夷、嘲弄、像看小丑一樣的目光,拼了命地向上提拉著嘴角。
他在笑。擠出一個討好到讓人心疼的訕笑。
他騰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已遮不住的破襯衫,又指了指裂開的褲子。
“老師,見笑了。”
陳三的聲音在抖,卻硬是裝出一種認命的坦然。
他指著自已這副殘破的軀殼,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解釋:
“這就叫……捉襟見肘。沒辦法,本命年,圖個吉利。”
影院內那快要掀翻屋頂的爆笑聲,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
戛然而止。
那個笑得最大聲的小伙,嘴巴還大張著,喉嚨里卻發出一聲像破風箱一樣的抽氣聲。
鄰座捂著肚子狂笑的女生,笑容凍結在臉上。
一股強烈的酸澀感,混雜著名為“生活”的苦味,毫無征兆地反撲,
直接嗆進了每一個觀眾的鼻腔和胸腔。
小伙看著那四個金色的“大吉大利”,眼淚真的下來了。不是笑的,是疼的。
啪嗒一聲,眼淚砸在手背上。
他懂這種感覺。
把最沒有尊嚴的底褲露給全世界看,還要逼著自已給那些看戲的人解釋:
這是個笑話,大家樂呵樂呵。
這哪里是喜劇?這是把底層人的骨頭架在砂輪上磨,磨出了血,還得問人紅得好不好看。
抽泣聲開始在放映廳的各個角落響起,此起彼伏。
大家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死死盯著大銀幕上那個佝僂著背、捂著屁股、笑得一臉卑微的男人。
江辭這一波演技,簡直殺瘋了。
他直接撕碎了喜劇的表皮,露出了血淋淋的悲劇內核。
“噠、噠、噠。”
清脆的高跟鞋聲打破了尷尬。
娟姐(宋梅飾)推門而入。她看都沒看旁邊那個捂著鼻子一臉嫌棄的流量明星,
徑直走到陳三面前。
“砰!”
一份文件重重拍在陳三懷里,恰好遮住了他那漏風的部位。
《無名之輩》男主角聘用合同。
陳三愣在原地。他低下頭,呆呆看著那份印著紅章的紙,像看著一張判決書。
娟姐遞過一支鋼筆:“簽了字,去買條新褲子。
這條紅褲衩……確實挺吉利。”
陳三緊緊抓著筆。
那只手,那只哪怕被人踩在泥里也沒松開過勁兒的手,此刻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低下頭,在男主那一欄,重重簽下自已的名字。
影廳角落。
毒舌影評人老梁借著屏幕的微光,手有些發顫。
他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一句話:“那條紅褲衩里包著的,是底層人最硬的骨頭。”
這股情緒的風暴,已經順著網線沖出了影院,席卷全網。
各大短視頻平臺,那是徹底炸了鍋。
違規盜攝的“紅褲衩試戲”片段被瘋狂轉發,點贊量幾百萬起步。
“捉襟見肘”這個成語,在今夜被賦予了新的含義,成了無數打工人自嘲的最強利器。
朋友圈里,到處都是陳三捂著屁股、尷尬賠笑的截圖。
配文出奇的一致,且扎心:【敬每一個拼命活著、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自已。】
某寶后臺,數據瘋狂跳動。
敏銳的商家連夜上架鏈接。
短短一小時內,首頁只要帶著“大吉大利紅褲衩”、“陳三同款”關鍵詞的商品,宣告全網斷貨。
客服的自動回復全部改成:“工廠縫紉機都踩冒煙了,親們預售十天發貨,理解一下!”
這已經不是一場電影的勝利了。這是一場全民情緒的宣泄,是無數個“陳三”在這一刻找到了共鳴。
星火傳媒,總裁辦公室內。
林晚站在數據監控屏前,雙手抱胸,氣場全開。
旁邊是顧志遠,這個曾經的頹廢導演,滿臉漲紅,雙拳緊握。
林晚敲擊鍵盤,調出了那個最核心的指標——實時留存率。
這個數據代表著,有多少觀眾在觀影中途離場。
柱狀圖死死壓在坐標軸底端,是一條完美的直線。
林晚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讀出那個數字:“零。”
全國數千家影院,一萬兩千多個放映場次。
中途離場人數,絕對的“零”。
哪怕尿急憋炸了,哪怕哭花了妝,沒人在這個時候舍得站起來。
他們被陳三那個眼神死死釘在了座椅上,他們要親眼看著這把爛泥里的野草,怎么長成參天大樹!
大銀幕上。
拿到男主角的陳三,終于換上了一套干凈的廉價西裝。
雖還是不合身,但他把它燙得筆挺。
他興奮地抱著那個象征著“最佳新人”的破舊塑料獎杯,大步流星地奔向頒獎禮的現場。
陽光打在他的背影上,充滿希望,金光萬丈。
影院里的觀眾長長松了一口氣,原本壓抑的氛圍終于有了一絲喘息。
“終于熬出頭了……”
“陳三好樣的!”
低聲的議論和欣慰的嘆息聲響起,大家都在為陳三高興。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老梁,身體突然僵住。
他死死盯著銀幕上,那個金碧輝煌、如同宮殿般的頒獎禮大門。
陽光太刺眼了,刺眼得不真實。
西裝太廉價了,廉價得在那扇大門前顯得格格不入。
老梁合上筆記本,背后驚出一身冷汗。
以他對電影敘事結構的理解,以他對顧志遠那種“變態”壓抑手法的分析……這不對勁!
沒有鋪墊的陽光,往往預示著最深沉的黑暗。
他突然看懂了顧志遠埋在鏡頭里的那條暗線。
這場頒獎禮。
那扇看似通往榮耀的大門背后。
根本不是鮮花與嘉獎。
而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公開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