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五人小組會議一結束,核心內容便在極小范圍內悄然流傳。只是道聽途說者眾、捕風捉影者多,未經證實的消息層層發酵,很快就在全省上下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浮動。
12 月 18 日,省委組織部數個考察組同步分赴各地市、省直各部門,正式啟動新一輪干部考察工作。
隨著考察談話、民主測評、實地走訪逐項鋪開,此前坊間種種關于人事調整的猜測,終于有了清晰指向,一樁樁懸在半空的人事動向,也漸漸浮出水面。
一時間,全省上下氣氛悄然緊張起來,有靜觀其變者,有暗自忐忑……目光都聚焦在考察組的行程與結論之上。
大家都知道周賢書記要高升了,一場關乎格局、關乎去向、關乎未來的人事布局,正有條不紊地鋪展落地。
上午十點,省委組織部干部二處處長江屹川帶隊來到并州,耿延博書記及時返回市里,親自坐鎮,配合組織考察工作。因為考察名單上有張志霖,他得回避。
民主測評會在市委會議室舉行,參會的處級以上領導人手一份測評表,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大家低頭填表時,目光忍不住在張志霖的名字上打量,早有預料的同時,又心生感嘆!
市長王浩成和常務副市長謝勝利雖然極不情愿,但也硬著頭皮推薦了張志霖,這是組織原則,組織意圖必須貫徹。
測評結束不到半小時,考察公告張貼在了一樓大廳的告示欄前。
干部們像是收到了無聲的指令,陸續聚攏過來,很快被擠得水泄不通。
“嘖嘖,果然不出所料!” 人群中,有人壓低聲音感嘆,目光死死盯著公告上的第一行字 ——“市委秘書長張志霖,擬進一步使用”。
“‘進一步使用’?這不明擺著要接市委副書記的位子嘛!” 旁邊一位中年干部咂咂嘴,語氣里滿是艷羨,“傳了大半年,總算塵埃落定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順著公告往下看,更多人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市委副秘書長張永軍,標注為 “地市副廳級領導職務擬任人選”—— 明眼人都清楚,這是要接任張志霖空出來的市委秘書長一職;緊隨其后的,是市委副秘書長胡軍華、鄧良輝,二人同為 “縣區黨政正職擬提拔人選”,按照慣例,必然是下放至縣區,執掌一方黨政大權;梗陽縣委副書記張雪松,同樣是 “縣區黨政正職擬提拔人選”,不出意外,下一步便是梗陽縣縣長的寶座……
“這清一色的‘張氏班底’啊!” 有人悄悄咬著牙,語氣里帶著難以掩飾的嫉妒,“張志霖硬生生豎起一座‘山頭’啊!”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水中,瞬間引發了共鳴,圍觀的干部們心思各異。人群漸漸散去,可空氣中彌漫的躁動卻久久未消。
……
而此刻的張志霖,已悄然返回北城區,閉門謝客,將外界所有的道賀、試探與窺探,一并隔絕。
他獨自坐在辦公椅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煙,目光沉靜地落在窗外。沒有狂喜失態,沒有舉杯相慶,只有幾分塵埃落定的釋然,幾分高處不勝寒的輕愁,更有一股沉潛待發、望向更遠前路的篤定。
省會市委副書記,這個年紀、這個位置、這座城市,早已不是簡單的 “年輕有為” 可以概括 —— 他是真真正正,一舉打破了全國同級干部的任職記錄!
三十三歲走到這一步,誰能不心潮澎湃、志得意滿、意氣飛揚,可張志霖早已冷靜下來了,他比誰都清楚,鮮花與掌聲之下,是更重的擔子、更密的審視、更險的風浪,以及寧書記的關注。今日之破格提拔,是機遇,是榮譽,更是一場容不得半分閃失的大考。
忽然,手機鈴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看清來電顯示,張志霖緊繃的肩線微微一松,神色立刻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恭敬,是恩師楊正堯。
他迅速接通,聲音沉穩而謙和:“老師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楊正堯爽朗而欣慰的笑聲,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份真切的喜悅:“志霖,恭喜你!不簡單啊,三十三歲的省會市委副書記,直接打破了全國同級干部的記錄,感覺怎么樣?”
張志霖輕輕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語氣平靜:“老師,說實話,現在是壓力山大,如履薄冰,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想做的事更多了!”
楊正堯的笑聲微微一收,顯然料到了他會是這般回答:“我就知道你不會飄,周賢書記把你放到這個位置,是要你挑硬擔子、啃硬骨頭,闖出一條屬于你自已的路!雖說一步快,步步快,但一時的風光,不代表一路坦途。你年輕,資歷淺,位置又扎眼,眼紅的人、等著看你跌倒的人,不會少。往后說話、辦事、用人、決策,每一步都要三思而后行。穩,比快重要;正,比巧重要;實績,比虛名重要!”
“學生謹記!” 張志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一定會在新崗位做出一番成績,不辜負老師的培養和期望!”
楊正堯話鋒一轉,語氣略顯嚴厲道:“上次你和寧書記的談話,過于莽撞了!有些問題,大家都清楚,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沒人去直言不諱?這次你能僥幸過關,難保下次還能安然無恙!志霖,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皆如履薄冰,每一次奏對都字斟句酌,不敢有半分越雷池,恩危皆在一念之間,守拙藏鋒才是長久之道!”
“老師,我錯了,以后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張志霖喉結滾動了一下,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次和寧書記談話的畫面 —— 現在想來,當時的自已,確實是太沖動、太孟浪了!
……
掛斷電話,辦公室重新歸于安靜。
張志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筆尖落下,字跡沉穩有力:新崗,新責,新局。
窗外風動,心已定,路已明。新的征程,正式起航!
不多時,手機鈴聲再次打破寧靜。
張志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市住建局副局長馬林。他略一沉吟,指尖劃過屏幕,按下接聽鍵。
“張書記好,我是市住建局馬林,有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電話那頭的語氣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張志霖眉頭微蹙,語氣沉了幾分:“馬局長,慎言,我還在考察期,啥好消息?”
“是是是,是我失言了,您見諒!” 馬林連忙改口,聲音里的激動卻絲毫未減,“秘書長,北城區那批城建項目,住建部的批文全下來了,已經轉到了市住建局!”
張志霖的眉眼瞬間舒展,語氣也輕快了幾分:“確實是好消息!你立刻把文件轉辦到北城區,同步對接省住建廳和市財政局,緊盯項目資金撥付流程,務必讓資金盡快到位、足額落地!”
“您放心,我親自盯、全程抓,絕不給北城區的發展拖后腿!” 馬林語氣懇切,又順勢補了一句,“秘書長,我多嘴說一句恭喜,您高升是咱們并州干部群眾共同的期盼!”
……
掛斷電話,張志霖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桌面,思緒已轉向市住建局的班子配備。
自從副市長李彬外逃,其一手提拔的住建局局長作為鐵桿嫡系,早已被紀委拿下。局里日常工作由副局長馬林主持 —— 這是張志霖代表市委作出的臨時安排。
這段時間,馬林三天兩頭匯報工作,表態積極、行動勤快,態度擺得十分端正。
可張志霖始終沒有松口扶正,一直抱著觀其言、察其行、知其底,方識其人的審慎。
他看得清楚,馬林能力尚可、執行力強,可功利心重,是個官油子。
現在想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官場用人,本就沒有十全十美,貴在揚長避短、馭其鋒芒、控其行止。
作為領導,既要用清正端方之人守底線,也要用敢闖敢干之人破局面。馬林雖有私心,卻懂分寸、知進退。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一味求全責備,反而會貽誤工作。
只要把規矩立在前面、把監督嵌在事中,用其能、抑其欲、規其行,一樣能讓他在合適的位置上,發揮出最大作用。
張志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心中已有定數:馬林這個人,可以用。但扶正之前,還得再敲一敲、再磨一磨,讓他明白:權力是市委給的,路怎么走、事怎么干,分寸永遠握在自已手里。
看了看時間,張志霖走出辦公室,叫上蔡澤墨和牛鵬,直奔省政府。
這 400 億項目資金,必須趕在高宜行省長去省委前,轉到市財政。新省長尚未到任,諸多變數未明,夜長夢多,遲則生變,錢落袋為安。
更何況,高省長即將履新高升,于公于私,不得去巴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