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海一抬頭正看見石金倫騎著戰馬,他的頭盔不知去向,花白的發髻散亂地貼在汗與血混染的額頭上。
他的鐵甲左肋處有一道深刻的劃痕,內襯的皮革翻卷出來,隨著他急促的喘息微微顫動,一幅狼狽不堪的樣子向這邊奔來。
石金倫也看到了河里海,朝他的方向一揮手,手臂上凝固的血痂裂開,滲出新的血珠:“營柵全塌了……回去的路塞滿了火和死人,走不通了,快撤!”
河里海勒住戰馬,目光如鉤子般從石金倫狼狽的鎧甲,掃到他身后那群驚魂未定、人數稀少的殘兵。
夜風卷來濃郁的焦臭與血腥,卻吹不散他心頭驟然騰起的那股帶著刺的暢快。
這個總愛捻著胡子、用居高臨下的口氣點評他“少不更事”的石金倫,此刻就像只被拔了尾羽的斗雞。
火光跳躍,在他油污與血污交織的臉上明明滅滅,竟有幾分滑稽的凄慘。
河里海幾乎能聽見自己心里那聲嗤笑:不過早吃了十年軍糧,你常掛在嘴邊的“為將之道”、“穩重如山”,如今就剩下這點灰頭土臉的本錢了么?
“喂!河里海!”石金倫的嘶吼打斷了他的思緒,那聲音粗糲得像砂石摩擦,“你眼珠子定在我身上,是等著給我收尸嗎?!”
河里海猛地回神,胸腔里那股陰暗的快感迅速被眼前的危機壓下去,他故意放大焦急,嗓音拔高:“石將軍!您……您麾下的弟兄們何在?怎么只剩這些……”
這話如一根淬火的針,精準扎破了石金倫強撐的顏面。
他眼眶瞬間充血,額角青筋暴起,猛地驅馬逼近,幾乎與河里海鼻尖相對,壓低的怒吼帶著血腥氣噴到對方臉上:
“小兔崽子!你當這是在玩鬧?!有膽你現在就調頭,去嘗嘗寧飛那桿槍捅穿腸肚是什么滋味!看看你那些寶貝疙瘩,能不能在箭雨里留下全須全尾!”
他唾沫星子混著血點濺在河里海護頰上,“滾開!別擋道!”
言罷,他再不理會,狠狠一夾馬腹,戰馬吃痛,撒開四蹄向北沖去,只留下一句在煙塵中飄散的命令:“還能動的,跟上!不想死的就別回頭!”
河里海被噎得臉色鐵青,卻無言以駁。
他下意識扭頭望向南方——大營方向的天際是一片沉郁不祥的暗紅,濃煙如同巨大的鬼魅藤蔓扭曲升騰,吞噬著星光。
石金倫的話雖刺耳,卻是冰冷的現實。他咽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咬牙喝道:“全軍轉向,北撤!弓弩手斷后,保持隊列!”
潰退的人馬剛像決堤的濁流涌過河灘,后方沉穩而迅疾的馬蹄聲便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那是寧飛所部精銳騎兵特有的節奏,仿佛死神的鼓點。
“不能讓他們就這么咬著!”河里海在疾馳中側頭對副將嘶吼,聲音被風吹得破碎,“奇力垛!給你五千人,把追兵給我釘死在這兒!至少要拖到后軍撤過山脊!”
“得令!”奇力垛聲如炸雷,虬髯戟張。他猛地撥轉馬頭,手中沉重的長柄戰斧在空中劃出半輪寒光,“兒郎們!轉身——列陣!讓南蠻子看看,什么是羯族勇士的骨頭!”
五千羯軍精銳應聲而動,盡管敗退途中,依然展現出悍勇素質,迅速在相對開闊的河灘邊緣結成防御陣型。盾牌重重頓地,長矛如林前指,弓弩手引箭待發。
幾乎是陣型剛成的剎那,寧飛的騎兵前鋒便如黑色鐵流般撞入視野。沒有吶喊,沒有示威,只有鎧甲摩擦的冷硬聲響和馬蹄踐踏大地的悶雷。
下一瞬,兩股洪流轟然對撞!
利器切入骨骼的鈍響、金屬撕裂的尖嘯、戰馬瀕死的哀鳴、垂死者短促的慘嚎……無數聲音在接觸的瞬間爆發,又被更龐大的廝殺聲浪吞沒。
河灘的卵石很快被肆意橫流的鮮血浸泡,在零散火把和黯淡月光下泛出滑膩的暗光。
奇力垛咆哮如雷,戰斧揮動間血肉橫飛,但他右翼很快遭到重點沖擊,陣型開始微微凹陷。
就在戰線像繃到極致的弓弦,雙方士卒在泥濘與血泊中喘息著每一寸土地的得失時,東面那片黑沉沉的山林邊緣,驟然驚起無數飛鳥。
緊接著,一道更加銳利、更加迅疾的鐵流撕裂夜幕,自側翼悍然殺入!
楊繼云白馬銀槍,一馬當先,猶如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捅進羯軍已然吃緊的側肋。
他剛剛擊破石金倫本部,聽聞此處殺聲震天,料定是寧飛咬住了潰軍,當即毫不猶豫率生力軍加入戰團。
奇力垛聽到側后方傳來的恐怖驚呼與混亂,回身望去,只見那桿銀槍所向,己方人馬的陣型如同滾湯潑雪般瓦解。
楊繼云的生力軍自側翼如鐵錐般鑿入,本就苦苦支撐的羯軍陣線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前后夾擊之下,原本尚算嚴整的羯軍陣列如同被巨錘砸中的陶器,裂痕迅速蔓延、擴大,最終轟然碎裂。
“頂住!向我靠攏!重新結陣!”奇力垛的吼聲在亂軍中炸響,他揮舞戰斧試圖聚攏身邊潰散的士卒,斧刃上的血槽早已被黏稠的液體灌滿。
然而兵敗如山倒,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傳染。他聲嘶力竭的命令被淹沒在驚恐的呼喊、垂死的哀鳴和北境軍越來越近的沖鋒號角聲中。
往日對他令行禁止的部下們,此刻眼中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像被驚散的羊群般繞過他,拼命向北涌去。
他試圖用戰斧的木柄去攔阻一個狂奔的年輕士兵,卻被對方用盾牌驚慌地格開,那士兵甚至沒敢抬頭看他一眼,就消失在了混亂的人流里。
就在這潰退的洪流中心,奇力垛如同一塊逆流的頑石,格外顯眼。他須發戟張,目眥欲裂,甲胄上插著幾支斷箭,肩頭的傷口汩汩冒著血,卻仍試圖挽狂瀾于既倒。
遠處,寧飛立馬于一截燒焦的轅門上,冷靜地掃視著戰場。他手中的長刀剛剛飲飽了血,刀刃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幽紅。
他的目光很快鎖定了那個仍在徒勞呼喝、試圖組織抵抗的羯軍將領。寧飛眼神一凝,將長刀穩穩地倒插回馬鞍旁的得勝鉤上,動作沉穩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隨即,他反手從背后摘下那張漆黑的鐵脊弓,從箭壺中抽出一支雕翎箭。弓弦被他穩穩拉開,發出細微而堅韌的“咯吱”聲,肌肉在臂甲下繃緊如鐵。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戰場揚起的塵土和血霧,牢牢鎖定在奇力垛那因怒吼而青筋暴起的脖頸上。
周遭的廝殺聲、風聲、火嘯聲仿佛瞬間遠去,世界只剩下那一點致命的焦點。
手指松開。
箭矢離弦的尖嘯聲極其短暫,瞬間便被戰場雜音吞沒。那支箭如同陰狠的毒蛇,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線,穿越人馬的縫隙,精準無比地咬中了目標!
奇力垛正將戰斧劈向一個沖得太前的北境軍騎兵,突然感到喉間一涼,隨即是爆炸般的劇痛和無法形容的窒息感!
他所有的怒吼與力量頃刻間被掐斷,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只看到一截染血的箭羽在自己喉頭顫動。
他張了張嘴,卻只涌出大股溫熱的、帶著泡沫的鮮血。戰斧脫手,沉重地砸進泥濘,他隨之像一棵被伐倒的巨樹,轟然從馬背上墜落,激起一片血水泥漿。
那雙兀自圓睜、充滿不甘與驚怒的眼睛,迅速被死亡的灰白所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