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聽著沉默下來,吸了口煙,看著煙霧在燈籠的光柱里扭曲升騰,慢慢散開。
“少東家,”他再開口時,聲音平靜了許多,“有些習慣,跟了一輩子,改不掉,也不想改。抽煙是,別的……也是。”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清亮,毫無回避地看著大隊長:“我是您的人,從溪口跟著您,到現在。我的習慣,我的毛病,我的分寸在哪里,您最清楚。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不同,法子自然不一樣。”
大隊長最終什么也沒說,轉過身,背著手,繼續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剛才沉了些。
李宇軒掐滅了還剩半截的煙,跟上去。兩人之間隔了兩步距離,沉默在蔓延,只有腳步聲和蟲鳴。
走到剛才談論“青梅煮酒”的那段小徑,大隊長忽然又停下,沒回頭,聲音飄過來:
“景行。”
“在。”
“談判的事,你多費心。底線……我心里有數。但場面上的文章,要做得好看。”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李宇軒以為他說完了,他才又低聲補了一句,像嘆息,“煙……少抽點。身體要緊。”
說完,他加快步伐,朝著官邸主樓明亮的燈火走去,不再回頭。
李宇軒站在原處,看著他被燈光拉長的背影逐漸融入更亮的光暈中,最終消失在門廊里。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從煙盒里磕出最后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卻覺得今晚的煙,味道有些發苦。
幾天后,1945年9月8日,金陵。飛機在明故宮機場降落時,已是午后。秋天的金陵,天空是一種被戰火熏染過又勉強洗凈的、帶著灰白的淡藍。跑道旁荒草蔓生,遠處可見斷壁殘垣,那是三十七年冬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留下的、尚未完全平復的傷疤。
李宇軒走下舷梯,軍靴踏在水泥地面上,聲音沉悶。他摘下墨鏡,瞇眼望著這座故都。風里似乎還帶著隱約的血腥味和焦土氣,那是時間也無法徹底抹去的記憶。八年了,自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那個寒冷的冬天,國民政府西遷,他隨少東家離開金陵,至今已整整八年。
“景公,車備好了。”何應清走到他身側,同樣一身筆挺軍裝,胸前勛章累累,但面色凝重,并無多少勝利的喜悅。
兩人坐進黑色轎車,車隊駛向城內。街道兩旁,有市民自發聚集,揮舞著簡陋的紙旗,喊著歡迎和勝利的口號。但更多的,是沉默的目光,是尚未修復的店鋪,是墻上殘留的彈孔,是那些空蕩蕩的、曾經住著一家老小如今只剩孤寡老人的門庭。
李宇軒看著窗外,一言不發。他的手一直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軍褲的布料。何應清看了他幾眼,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望向另一側窗外。
他們下榻的地方是原外交部公館,還算完好。簡單安頓后,兩人便驅車前往明日受降儀式的場地——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大禮堂。
禮堂已經過緊急修繕,但仍能看出戰時的痕跡。巨大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已經懸掛在穹頂之下,紅藍白三色在從高窗射入的夕陽余暉中,顯出一種肅穆到近乎沉重的莊嚴。受降臺設在前方,鋪著嶄新卻質地粗糙的白布——戰時物資匱乏,這已是能找到的最好布料。臺下,盟軍代表和新聞記者的座位已經擺好,空曠的禮堂里,只有幾個工人在做最后的清掃,腳步聲帶著回音。
李宇軒走到受降臺后,站在那里,望著臺下空蕩蕩的座椅。明天,這里將坐滿人,鎂光燈會閃爍,歷史會定格。而他將站在——不,按照安排,他將坐在這里,接受那個人的投降。
岡村寧次。
這個名字在他齒間無聲碾過,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景公,”何應清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公務性的平穩,“明日流程再確認一次:上午九時,盟國代表及記者入場。九時三十分,我方軍政人員入場。九時四十五分,日軍投降代表由憲兵引導入場。十時整,儀式開始。您坐主位,我坐您左側,其他將領依次排開。岡村寧次呈遞投降書時,按例您應起身接過,檢視后簽字,再交還一份予他。隨后您需簡短訓話,儀式便告完成。”
李宇軒沒有回頭,只是問:“按例?哪里的例?”
何應清頓了頓:“參考盟軍在其他戰區的受降儀式,以及……國際慣例。”
“國際慣例。”李宇軒重復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應清,你記得三十七年十二月,金陵有什么‘國際慣例’嗎?”
何應清沉默了。禮堂里只有遠處工人挪動椅子的吱呀聲。
何應清沉默了。禮堂里只有遠處工人挪動椅子的吱呀聲。
良久,何應清才低聲道:“景公,我明白你心中感受。舉國上下,誰不恨?誰不想食其肉、寢其皮?但明日,世界矚目。我們代表的是戰勝的華夏,是四萬萬同胞的尊嚴。儀式,必須莊重,必須……符合一個勝利大國應有的氣度。”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大隊長再三囑咐,此役關乎國體,不容有失。”
“少東家……”李宇軒終于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點冰冷的火星,“他在山城,自然可以講氣度,講國體。應清,你和我,是親眼見過金陵城破后那些照片和報告的人。”
何應清避開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巨大的國旗:“正因見過,明日才更要挺直脊梁。景公,個人之恨,家國之仇,我們都記著。但明日,你我不是李宇軒和何應清,是民國陸軍一級上將,是代表這個國家接受侵略者無條件投降的人。一舉一動,皆為史筆所記。”
李宇軒沒再說話。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受降臺,想象著明天那個人會從哪里走上來,會以怎樣的姿態,將那紙投降書遞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