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這鋪著白布的臺子，像一座祭壇。而明天，將要獻(xiàn)祭的，恐怕不僅僅是侵略者的屈膝。
九月九日，晨。金陵的清晨有霧，灰白色的，籠罩著尚未蘇醒的城池，也模糊了那些傷痕。李宇軒起得很早，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窗外天色由墨黑轉(zhuǎn)為深灰時，他便已穿戴整齊。軍裝是特地熨燙的，每一道折痕都鋒利如刀，勛章擦得锃亮，冰冷地貼在胸前，記錄著他從北伐到抗戰(zhàn)的每一步，也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九時許，車隊抵達(dá)中央軍校。校園里戒備森嚴(yán)，憲兵持槍肅立，面色肅然。中外記者早已聚集在禮堂外，鎂光燈此起彼伏，捕捉著每一位入場要員的影像。李宇軒下車時，鏡頭瞬間聚焦，他面無表情，對著閃爍的光源略一頷首，便大步走入禮堂。
內(nèi)部的氣氛與昨日空曠時截然不同。空氣仿佛被壓縮過，凝滯而沉重。青天白日旗懸于穹頂，在燈光下紅得刺目。受降臺上，白布一塵不染。臺下，盟軍代表——美國、英國、法國、蘇聯(lián)等國的軍官們已端坐，神情各異，或嚴(yán)肅，或好奇，或帶著勝利者的輕松。華夏方面的軍政官員、各界代表也已就位，人人腰背挺直，臉上交織著激動、肅穆，以及一種深藏眼底的悲愴。
李宇軒在自己的主位上坐下。椅子堅硬，椅背筆直。何應(yīng)清坐于他左側(cè)，其他將領(lǐng)依次排開。沒有人交談，禮堂里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相機偶爾調(diào)試的輕微響動。
九時四十五分，禮堂側(cè)門打開。
一陣明顯的騷動掠過全場，隨即是更深、更緊繃的寂靜。
日軍投降代表入場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岡村寧次。他穿著褪了色的舊軍服，沒有佩刀，沒有勛章，枯瘦的身體在那身曾經(jīng)象征權(quán)力和暴力的制服里，顯得空蕩而卑瑣。他低著頭，腳步遲緩，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身后跟著其他日軍將領(lǐng)，同樣垂首躬身，面色死灰。
他們被華夏憲兵引導(dǎo)著，穿過禮堂中間過道，走向受降臺。無數(shù)道目光釘在他們身上，其中絕大部分是刻骨的恨意，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刀鋒。記者們的鏡頭瘋狂追蹤著這一幕，快門聲匯成一片密集的雨點。
李宇軒坐在主位上，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自岡村寧次踏入禮堂那一刻起，便鎖定在他身上。冰冷，銳利，像淬了冰的釘子，要將這個身影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十四年烽火，山河破碎，同胞涂炭的畫面，在他腦中奔涌——東北事變，盧溝橋的槍聲，淞滬的血戰(zhàn)，金陵的慘叫，江城的硝煙，長沙的火海，滇緬的叢林……最后定格在一張張模糊卻無比清晰的面孔上，那是他失去的同袍、學(xué)生、部下，是新聞報道里堆積如山的百姓尸骸，是檔案中那觸目驚心的“三十萬”數(shù)字。
而眼前這個緩緩走近的、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是這一切的元兇之一，是那場持續(xù)六周、地獄般的金陵大屠殺時的華中派遣軍司令官。他的命令，他的縱容，讓長江水赤，讓金陵城哭。
岡村寧次終于走到了受降臺前。他停下腳步，頭垂得更低，幾乎要折斷那瘦弱的脖頸。他身后，其他日軍將領(lǐng)排成一列，同樣深深鞠躬，不敢抬頭。
全場靜得可怕，只有相機快門還在忠誠地記錄。
按照流程，此時受降主官應(yīng)起身。
李宇軒沒有動。
他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深深掐進(jìn)掌心，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將某種翻涌到嘴邊的東西，生生咽了回去，卻留下灼燒般的痛楚。
恨。滔天的恨。
恨這儀式太輕，太格式化，像一場排練好的戲。一紙文書，幾個鞠躬，就能抵過十四年里堆積如山的尸骨？就能償還長江里流淌的血水？就能慰藉那些夜里永不瞑目的冤魂？
恨這些人還活著，還能穿著軍服，還能站著，還能呼吸。他們憑什么？那些被刺刀挑起的嬰兒，被凌辱至死的婦女，被活埋焚燒的男子，他們可曾有過選擇“投降”的機會？
更恨自己。恨自己此刻坐在這里，穿著這身象征勝利的將軍服，卻只能像個泥塑木雕般，看著仇敵在面前表演“謝罪”，而不能親手將刀鋒送入他們的心臟，不能用他們的血，祭奠那片土地上永不消散的哭聲。
時間在寂靜中粘稠地流淌。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盟軍代表席上開始出現(xiàn)細(xì)微的騷動，有人交換著疑惑的眼神。記者區(qū)更是炸開了鍋，鏡頭全部對準(zhǔn)了主位上紋絲不動的李宇軒，捕捉著他冰冷如鐵的面容。
何應(yīng)清額角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萬萬沒想到，一貫冷靜自持、甚至被同僚私下認(rèn)為有時過于“陰沉算計”的李宇軒，會在如此關(guān)鍵的歷史場合，表現(xiàn)出如此直白而激烈的抗拒。他太了解景公心中對日寇的深仇，但也更清楚今日儀式的分量！這不僅是軍事受降，更是政治宣示，是民族尊嚴(yán)的體現(xiàn)，容不得半點個人情緒的“失態(tài)”！
他急得心跳如鼓，趁著鏡頭主要對準(zhǔn)李宇軒和岡村寧次，不易察覺地伸出手，在桌下輕輕、卻用力地扯了扯李宇軒的衣袖。同時，他側(cè)過臉，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促地低聲勸道：“景公！快起身！國體為重！全世界看著呢！”
李宇軒恍若未聞。他的目光依舊釘在岡村寧次慘白如紙、布滿皺紋的臉上，那臉上有恐懼，有屈辱，或許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麻木，但唯獨沒有他想象中的、足夠深刻的悔恨。
就在何應(yīng)清幾乎要再次伸手，準(zhǔn)備更用力提醒時，李宇軒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啞，但在死寂的禮堂里，卻清晰得如同冰棱斷裂：
“放下。”
兩個字，簡潔，冰冷，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卻帶著千鈞重量和刺骨的寒意。
岡村寧次捧著投降書的、枯瘦如雞爪的手，猛地一顫。那疊寫著投降條款、關(guān)系著百萬日軍命運的紙頁，險些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他身后的日軍將領(lǐng)們，頭垂得更低，幾乎要縮進(jìn)肩膀里，連呼吸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