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云義老弟,不,現在應該叫張副主任了,好久不見??!”
“楊處長就別打趣我了,不過是換了個差事跑腿罷了,哪比得上你在一處風生水起?紅光滿面啊,最近又淘到好物件了?”
“輾轉尋得一把紫砂壺,也算聊以自、慰?!睏顦s笑得無比開心,眼睛瞇成一條細線,油光岑亮的額頭上蕩起一層光暈。他先把戴老板歌頌了一番,又將張義小吹一通,然后把身子往張義面前湊了湊,意味深長地低聲說:
“聽說這次東南之行,收獲頗豐?”
張義自然懂得他的意思,馬上笑著說:“好壺配好茶,香茗入佳器,我那里剛好有兩罐從東南帶回來的好茶,明天就給老兄送去。”
“哈哈,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聊什么呢,這么高興?!边@時,行動處長何志遠笑瞇瞇地湊了過來。
“正給張副主任道賀呢!”
“哦,那得算我一個。云義老弟,前途似錦,大展宏圖??!”
張義自嘲一笑:“行了,二位處座別拿我開玩笑了,不過是占個位置混口飯吃,別被人說尸位素餐就行。”
“這話我就不同意了!”楊榮搖頭晃腦,一本正經地說,“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是追隨戴局長為黨國立下赫赫戰功的,不客氣地說,如果說我們這些人尸位素餐,那旁人豈不是連空架子都懶得擺?現在的風氣很不好,總有些人喜歡無事生非,攻訐我們,說我們軍統是什么流氓、蛀蟲,那他們呢?只能算是蛆蟲吧,基本上屬于吃飯拉屎不干活的,專門無事生非議論干活的人的一群,出來就剩一張嘴,純粹是誤國誤民!”
“唔,說得是?!焙沃具h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說話間,其他幾個處長、主任也陸續到了。除經理處處長徐人驥請假外,人事處龔處長、電訊處魏大明、督查室副主任廖華平、總稽核室主任張冠夫都來了,履行了握手問好程序。
大家正待坐下,魏大明卻上來拉住張義,說:
“有點小事,匯報一下。”
出了客廳,兩個人就在玄關處站著說話。
“軍委會技術研究室的事,你都知道吧?”魏大明一上來就問。
“什么事?”張義假裝不解。
“唉,我以為你聽說了呢?!蔽捍竺鲊@息一聲,憤憤道,“姓毛的自從接管軍委會技術研究室以來,大量調整人事,排擠我們軍統的人,將軍技室搞成鐵板一塊,水潑不進,針插不進,我聽說他們已經破解了SF密電碼的密碼,再這樣下去,咱們自己的研究室可要遠遠落后了?!?/p>
SF密電碼即日本外交密碼。
魏大明口中的姓毛的說的是委員長的老鄉、世交,擔任侍從室二處組長兼機要室主任的毛慶、詳,目前取代魏大明代理主任的位置任軍委會技術研究室副主任。
這兩個人都野心勃勃,為了爭奪一把手的位置,手段頻出,互相攻訐,把技術研究室搞得烏煙瘴氣。
魏大明更絕,見逐步蠶食、滲透、拉攏收買不成,索性采取了威脅迫害的手段。
先是指示自己手下干將第六組第二股股長竺烈民設下圈套,在躲避日飛轟炸時,讓提前收買的妓女在防空洞勾引毛副主任手下干將黃錦民,然后來了個“捉奸在雙”,最后以黃錦民作風有失檢點的罪名將他關押起來。
接著,他又指示手下暗中從人事檔案中偷拍到對方手下幾個干將的照片,將照片送到衛戍司令部稽查處,說這幾人有紅黨嫌疑,建議暗中調查監視。
稽查處害怕得罪毛副主任,索性以人手不足為借口,回了魏大明一份公函婉言拒絕。
誰想這份回函偏偏就落到了研究室辦公室秘書手里,此人是毛副主任的人,他直接將此事公之于眾,說魏大明要對我們非軍統的人下毒手了。
一聽這話,群情激憤,大家立刻聯合起來,向委員長寫聯名控告信。
由此,魏大明下臺。
張義心說,你一個搞技術的,不好好鉆研技術,非要搞這種見不得人的陰狠手段,如今東窗事發,也算自食惡果。不吸取教訓也就罷了,還賊心不死呢。
面上他蹙起眉頭問:
“這件事,戴老板知道嗎?”
魏大明見張義有些推諉,神情就有些不悅,沉默了一會,他不客氣地說:“這不就是讓你向戴老板匯報嗎?”
“這種事,事關重大,你應該親自向局座請示匯報才對,讓我代為轉達不合適吧?”張義皮笑肉不笑,巧妙把皮球踢了回去,來了個金蟬脫殼。
“好,我知道了?!蔽捍竺魃钌羁戳怂谎郏D身離去。
“都聊什么呢?這么熱鬧!”就在這時,戴春風在賈副官的陪同下從書房出來,習慣性地用手絹擦了擦鼻子。
剛才還在喧鬧的客廳立刻安靜了。
全場安靜了后,戴春風走到了主位上,先用眼光掃了一圈,看起來好像是在檢視人到齊了沒有,隨即他擺擺手:
“都坐吧,今天是私下聚會,都放輕松?!?/p>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眾人都跟著坐下。
戴春風一指于斌:“其余的人都認識,我重點介紹一下這位于先生。他是我的老朋友了,特意從樂山過來,為咱們軍統的發展出謀劃策、添磚加瓦,這份心意實在難得!別的我就不說了。難得有這樣的清閑,大家聚在一起,就好好地喝一杯,將于主教招待好,今晚不醉不歸!”
于斌笑容滿面:“雨農兄過譽了。是難得,我可是榮幸之至,今晚能見到這么多軍統的翹楚、棟梁之材,能與各位把酒言歡,倍感榮幸!”
戴春風擺擺手:“今天我們放開一點,于先生,你看如何?天天坐在辦公室里,緊繃著臉,難受死了。這會兒,咱們就好比去了面具,真實點,再真實點!”
毛齊五松了松中山裝扣子,半抬著屁股,滿臉堆笑地開著玩笑:
“再真實點?戴先生,總不至于大伙坦誠相待吧?在座的可有女性的。姜主任,是吧?”
姜毅英笑著攏了攏了頭發,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胡說什么呢?自己人開開玩笑,無妨,可別當著于先生的面丟人?!贝鞔猴L笑罵了一句,手在大背頭上摩挲了一圈,“言歸正傳,今天的貴客是于兄。于兄,你們宗教人士,應該有一些......”
“我向來不問政治的。不問政治!”于斌伸出修長的手指,白凈得如同女人。
王新亨咂摸著嘴說:“不問政治,不代表不知道政治。我也是不問政治的人,可是,誰又能離得了政治呢?”
“這話有理?!泵R五插話說,“政治是須臾不可離開的。就像空氣,人怎么能離的了空氣呢?當然,于先生的意思我理解,不是不知政治,而是不問政治!”說著,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張義,意味深長地問,“張副主任,你覺得呢?”
張義沒想到話題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有些意外,余光掃到戴春風正用深邃的眼神凝視著他,不由心生警惕,卻面色如常,沉吟片刻說:
“屬下拙見!政治是須臾不可離開的。關鍵是咱們這里說的政治是個俠義的概念,概念不同,于先生說不問政治,我覺得還是不問俠義概念上的政治而已。
其實,能問政治的人并不多。政治是一種形態,它最大的特點就是極少數人所擁有。就拿在座的人來說,除了局座有資格,還有何人?我等不過附驥尾之輩,幸得追隨戴局長左右。自當以中山先生三民主義為根本,忠心黨國,恪盡職守,為軍統局、為黨國大業效犬馬之勞!”
一番話說的慷慨激昂,眉宇間盡是赤誠,引得眾人連聲叫好。
毛齊五頓時憋火又無奈,只感覺一拳打在棉花包上,附和著笑了笑,剛想出聲反駁,就被戴春風一個眼神制止。戴春風淡笑一聲,換了話題:
“別掉書袋、拍馬屁了。云義啊,聽說你今天去拜訪了鄭明遠?”
“是,這是毛主任交待的任務。”張義一臉坦然地點了點頭。戴春風卻不說話了。張義覺得戴春風的語氣有些奇怪,但奇怪在什么地方,他又想不出來。
酒菜很快端了上來。戴春風先提議為樂山來的于斌共同干一杯。大家都喝了,于斌只是意思了一下,說胃不好,沾不得酒,氣氛不由有些尷尬。
有道是朋友相聚,菜不在精,酒不在貴,重要的是真誠和熱情,你說不喝酒,這不是掃興嗎?
見氣氛尷尬,毛齊五忙出來打圓場:
“于先生確實胃不好。別看于先生是主教,往來無白丁,談笑有鴻儒,生活卻毫無俗務奢華之風,簡樸至極--不抽煙不喝酒,每日粗茶淡飯,一派高人風骨?!闭f著,他請示戴春風,“戴先生,于先生既然不能喝酒,那就以茶代酒?”
“行,當然行!”戴春風又捋了捋大背頭,示意傭人給于斌上茶,然后話鋒一轉,“于兄,今天你可是貴賓,既然酒也喝了,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這......既然戴先生發話了,我就不藏著掖著了,今天來拜訪戴局長,還真是有求于人?!庇诒髧@了口氣,接著,憤憤不平將他們天主教在邊區如何艱難發展,如何遭到紅黨打壓的經歷一五一十熟悉了一遍,“雨農兄,諸位,我剛才說過,于某不問政治,也不參與政治,只一心傳教。奈何我以赤誠待人,他人反倒以涼薄相報。”說著,他狠狠一錘桌子,咬牙切齒地說,“既然如此,我唯有以惡報惡了,他們不讓我好過,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戴春風滿臉詫異:“有這么嚴重?”說著不待于斌回答,他望向王新亨,“王處長,我們是不是也犧牲了一批打入邊區的壯士?”
王新亨凜然:“是,十不存一?!?/p>
戴春風痛心疾首:“那可是幾百訓練有素的壯士啊。娘希匹,欺人太甚!”
“的確欺人太甚,不報此仇誓不為人!”于斌附和著,白胖的臉上滿是陰毒,“戴局長,危局當頭,我等當同仇敵愾,攜手抗敵才是,我這邊......可以幫你們軍統建立工作網,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情報渠道也愿盡數共享,只求上下一心,一雪前恥!”
張義聽到這兒,算是摸底地明白了今天聚一聚的意圖了。戴春風拉上于斌,一唱一和,就是給他們演戲呢,至于演戲的對象,自然是在座的諸位,重點針對的是自己。
他明白了,在座的都是人精,同樣品鑒出一絲異樣,但又覺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說到底這是黨政情報處的事。
戴春風自然明白他們的心思,冷哼一聲站起來:
“別覺得事不關己,就可以高高掛起。哼,我正告諸位,現在紅黨的聲勢日益浩大,諸位如果再不警醒、再不奮起,等他們真的得勢后,你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我意已決,這次計劃定為‘驚雷’,由王新亨總負責統籌全局、研判核心情報;行動處抽調精銳骨干,負責一線行動;電訊處全程保證加密通訊,確保指令精準傳達,嚴防泄密;人事處要提前準備掩護身份證明、保書;總務處提前籌備武器裝備、補給......各處室要各司其職、緊密配合、無縫銜接,務必確?!@雷’計劃一擊即中!”
“是!”
半個小時后,宴席散去,各個處長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天已黑透了。
出了戴公館,猴子跑過來問:“處座,是不是回家?車子已經發動了。”
張義點點頭,向車子走去,可就在上車時,又停下來,對猴子說:
“你還沒吃飯吧?你先開車回去,我一個走走?!?/p>
“這.....”猴子遲疑了下,還是沒說話。想了想,去車上拿了一只手電筒交給張義。
張義收下后,慢慢向山下走去,風一吹,本來不多的酒意,一下子就全沒了。
深夜的山里,霧氣又開始彌漫起來,籠罩上來。
這霧如同小貓的爪子,輕輕地撓著,讓人的心開始飄忽。
密不透風的大樹山竹擋住了月光,張義打開手電筒,緩慢走著。
這時候,他好像感到后面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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