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
這是周皓來到咒怨世界的第一個夜晚。
日頭沉落得比尋常快了許多,仿佛天穹破了一道口子,光明從中飛速傾瀉殆盡。
黃昏與黑夜之間那道本該漸變的界限,被某種無形之力一刀斬斷——天才剛剛暗下去,便驟然墜入最深邃的淵藪。
沒有星,沒有月。
連遠處山巒本該隱約起伏的輪廓,都消弭于無形。
天地間只剩一片純粹的、濃稠的黑暗。
像有人用一整塊墨色的綢緞,將世界從頭到腳覆了個嚴嚴實實。
那黑暗是有質感的——厚重得幾乎能觸摸,黏稠得幾乎能呼吸入肺。
它壓在窗欞上,壓在屋頂上,壓在目光所及的每一寸空間。
周皓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過窗戶,望向對面那片本該是街道的地方。
那里,現在什么也沒有。
沒有房屋殘破的輪廓,沒有墻垣傾頹的影子,沒有白日里散落滿地的碎石瓦礫。
那些曾經清晰可見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消化、徹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他心中忽而生出一絲恍惚——窗外,真的還有街道嗎?
還是說,那扇玻璃后面,其實只是一堵墻、一片虛無、或者另一個他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噓噓蜷在他膝上,耳朵時不時輕輕抖動。那細微的動作,是這片死寂中唯一鮮活的證明。
周皓收回目光。
不管外面有什么,他暫時不需要知道。
他重新闔上雙眸,繼續調息。有晴明公的符咒在外,尋常詭異傷不到他分毫。
午夜,十二點整。
周皓忽然睜開眼。
不是因為聽到了什么。
而是因為——太靜了。
外面那條街道,前半夜偶爾還有東西經過。
腳步聲、嘶嘶的低語、若有若無的嗚咽,總歸有些動靜。
可現在,什么聲音都沒有。
萬物失聲。
噓噓也醒了。它豎起耳朵,警惕地望向窗外,小小的身軀繃成一張弓。
周皓沒有動,靜靜坐在黑暗中,雙眼微瞇。
瞳孔深處,那對萬花筒寫輪眼悄然浮現——猩紅的瞳光亮起,黑色的五角風車開始緩緩轉動。
猩紅的視界里,他看到了異常。
窗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面鏡子。
不,不是鏡子。
是一扇窗。一扇完整的外層玻璃窗。
可那扇窗,他黃昏時分明確認過——是破的,玻璃早已碎落一地。
現在,它竟然又變得完好如初。
玻璃上映出外面的街道:破敗的房屋、散落的碎石、還有——
一個人影。
周皓看向玻璃里的那個人影,那個人影也正看著他。
那人影似乎是他自己,如同尋常的鏡面反射一般映出身影。
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黑金色戰衣,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身形。
但那張臉卻是模糊的。
像被一層終年不散的霧氣籠罩,怎么也看不清。
“喵——!”
噓噓炸毛了。
它弓起背,沖著那扇窗戶發出低沉的嘶吼,聲音里透著從未有過的恐懼。
周皓抬手按住它,緩緩站起身。
不過,他并沒有走向那扇窗戶。
而是走向屋子的另一個角落,那里突兀多出了一灘積水,像是從屋頂裂縫滲下來的夜雨。
他低頭看向水洼,水洼里倒映出他的臉。
那張臉似乎正在笑。
但詭異的是,周皓卻沒有笑。
而隨著他的注視,水洼里的那張臉笑得越發燦爛、越發詭異。
它張開嘴,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周皓讀懂了它的唇語:
“讓我進去。”
見此,周皓瞳孔倏地一縮,他猛地回頭看向那扇窗戶。
只見玻璃里,那個模糊的人影已經走到了窗邊。
它的右手已經抬起,似乎正要推開窗戶。
他又看向水洼。
水洼里,那張笑臉開始向上浮動,像要從水面下掙脫而出。
‘借用我的形象出現……’
‘取代?’
周皓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一幕何其熟悉——他每次進入新世界時,憑借正道之光降臨的過程便是如此。
從另一個空間降臨,擊敗某個人,取而代之,從而徹底融入這個世界。
‘所以,你也想做正道之光嗎?’
他無聲地冷哼一聲,緩緩伸出右手,并指如劍,朝那灘水洼輕輕一劃。
劍意!
純粹的、極致的、鋒利得足以切開一切的劍意。
如同一柄無形的劍刃,切過水面的瞬間,將那灘積水一分為二。
劍過,斷流。
水洼隨之裂開。
那張笑臉發出一聲尖細的慘叫——那聲音不像是從水里傳出,倒像是直接響在腦海中。
隨著水面的裂開,那張臉扭曲、破碎,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于無形。
這時,周皓轉身,再次看向那扇窗戶。
窗戶上,那個模糊的人影還在。
但它卻不動了。
周皓猩紅的雙眸透過玻璃,直直地凝視著它。
“想取代我?”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不如直接進來,我給你機會。”
沒有回應。
玻璃里的人影似乎僵住了,像一尊被定住的蠟像。
片刻后,它開始后退。
一步,兩步,三步……距離玻璃越來越遠。
仿佛那玻璃之內,真的存在著另一個世界,而它正退入那個世界的深處。
最終,它徹底消失不見。
周皓收回目光,回到沙發上重新坐下。
清影橫陳于膝頭,劍身幽暗,映不出任何倒影。
噓噓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看了看那扇窗戶,又看了看周皓。
然后它重新縮回來,團成一團,緊緊貼著他的腿側。
窗外,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夜色濃稠得幾乎要滴下水來。
周皓知道,夏日祭已經來臨。
百鬼夜行,才剛剛開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