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角落……也許沒有完全沖洗干凈。
比如池底的排污閥內部。
比如攪拌機的葉片縫隙。
比如加藥管道的死區。
那些地方可能殘留著微量的高濃度酸液。
平時被水稀釋,相安無事。
但現在,池內溫度異常升高,可能誘發了某種化學反應,導致殘留的酸液被釋放出來?
或者是……冷卻系統破裂時,泄露的冷卻液與殘留酸液發生了反應?
韓立東腦子里飛速閃過各種可能性,但已經沒有時間細想了。
因為氣味越來越濃。
氫氟酸的氣味刺鼻而獨特,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侵蝕感。
這種酸不僅能腐蝕皮膚和肌肉,還能滲透骨骼,溶解鈣質。
吸入高濃度的氫氟酸蒸汽,會導致肺部嚴重灼傷、出血、水腫,最終窒息而死。
韓立東沖向墻邊的應急柜。
柜子里有防毒面具和防護服。
他必須立刻戴上!
但他剛打開柜門——
“噗!??!”
處理池內,一聲悶響。
池底的某處,似乎有更大的氣體噴發。
大量白霧從水面升騰而起,迅速在車間內擴散!
那是氫氟酸蒸汽!
韓立東抓起一個防毒面具,手忙腳亂地往頭上套。
但他的手指在顫抖。
腿上的灼傷痛得他直冒冷汗。
視線被汗水模糊。
面具的扣帶纏在了一起,他用力拉扯,卻越扯越亂。
白霧已經彌漫到了他身邊。
刺鼻的氣味鉆入鼻腔。
喉嚨開始發癢,發緊。
“咳……咳咳……”
韓立東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放棄了整理扣帶,直接將面具按在臉上,用一只手死死捂住。
但面具邊緣沒有密封,酸霧從縫隙滲入。
眼睛開始刺痛。
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跌跌撞撞地沖向車間門。
必須出去!
呼吸新鮮空氣!
但門……門打不開!
韓立東用力擰動門把,門紋絲不動。
他這才想起,剛才進來時,他習慣性地反鎖了門。
而這種工業門的反鎖機制,需要從內部旋轉一個手輪才能解鎖。
手輪在門邊的墻上。
韓立東撲向手輪,用力旋轉。
“咔……咔……”
手輪轉動得很慢,很澀。
好像……生銹了?
不可能!
他每天都會檢查車間的所有設備,包括這道門!
但此刻,手輪就是轉不動。
韓立東用盡全力,手輪只轉了半圈,就卡死了。
他喘著粗氣,看向手輪的軸承處。
借著應急燈的光,他看見軸承縫隙里,凝結著一層白色的結晶物。
那是……酸液結晶?
氫氟酸揮發后,殘留的氟化物在空氣中凝結,落在金屬表面,會形成白色的結晶。
這些結晶滲入了軸承縫隙,導致卡死。
韓立東的心臟沉到了谷底。
酸霧越來越濃。
車間里能見度迅速下降。
應急燈的燈光在白霧中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呼吸越來越困難。
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無數根細針扎進氣管和肺部。
灼痛,撕裂般的痛。
韓立東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著臉上的防毒面具,但酸霧還在滲入。
他感到頭暈,惡心。
視線開始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掙扎著爬向車間另一側的緊急出口。
那里有一道安全門,直接通向室外。
但距離……至少有二十米。
在能見度不足兩米的酸霧中,這二十米像天塹。
韓立東在地上爬行。
膝蓋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面,褲腿被磨破,皮膚擦傷。
但他感覺不到這些疼痛。
肺部的灼燒感已經壓倒了一切。
他張大嘴呼吸,但吸進來的只有更多酸霧。
喉嚨像被烙鐵燙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劇痛。
眼睛幾乎睜不開了,淚水混合著酸霧刺激產生的分泌物,糊滿了臉。
視線徹底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只有求生的本能,驅動著他向前爬。
手在向前摸索,觸碰到冰冷的地面,繼續向前。
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
可能只有幾米。
可能已經爬了一半。
但呼吸越來越困難。
肺部像被灌進了滾燙的沙子,每一次擴張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他開始咳血。
暗紅色的血沫從嘴角溢出,滴在地上,在白色的酸霧中綻開一朵朵小小的紅花。
韓立東的意識開始渙散。
那些被他處理掉的“東西”,那些在酸液中溶解消失的殘肢和器官,此刻仿佛從白霧中浮現出來。
蒼白,破碎,無聲。
它們圍繞著他,注視著他。
就像他當年站在處理池邊,注視著它們在酸液中消失一樣。
只是現在,躺在冰冷地面上,被酸霧包裹,慢慢窒息的人,變成了他自已。
報應……
韓立東的嘴唇翕動著,想笑,但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原來,被酸霧灼傷肺部,慢慢窒息而死,是這種感覺。
原來,那些被他處理掉的人,臨死前……可能也體驗過類似的痛苦。
公平。
太公平了。
他掙扎著,又向前爬了半米。
手指觸到了一道門檻。
緊急出口的門檻!
到了!
韓立東用盡最后力氣,撐起身體,去推那扇門。
門是向外開的,沒有鎖,只需要用力推。
但他推不動。
門……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韓立東靠在門上,用肩膀去頂。
門板紋絲不動。
他艱難地轉過頭,透過門上的觀察窗,看向外面。
窗外是夜色。
但門外的地面上,堆著幾個黑色的塑膠桶。
桶上貼著標簽:廢酸暫存,待處理。
這些桶……應該是白天搬運工臨時堆放在這里的,堵住了門。
韓立東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他想用力撞門,但身體已經沒有了力氣。
肺部的灼痛達到了頂點。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火在胸腔里燃燒。
視線徹底黑暗。
最后一點意識消散前,韓立東仿佛聽見了很多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他自已的身體內部。
是那些被他溶解在酸液里的人,殘留在他肺里的血沫中,發出的無聲吶喊。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車間里,酸霧緩緩沉降。
應急燈的光穿透逐漸稀薄的白霧,照在地面上。
韓立東蜷縮在緊急出口的門邊,身體已經不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