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使團抵達京城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來的不是尋常使臣,是燕王嫡次子、手握北境三州兵權的二王子慕容玨。隨行的二百侍衛,個個腰佩彎刀,鞍轡上鑲著金邊,招搖過市時引得無數百姓駐足觀望。
“慕容玨?”茶樓里,有老茶客捻著胡須,“那不是燕王最寵的兒子嗎?他來做什么?”
“還能做什么?”旁邊的人壓低聲音,“那位公主被扣了,燕國臉上掛不住,派兒子來要人唄。”
“要人?”有人冷笑,“把人扣下的是皇上,他能要來?”
“那可就說不準了。聽說這位二王子,可不是好相與的……”
流言像風一樣,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景陽宮里,江雪凝靠在榻上,聽著周嬤嬤的稟報。
“二百侍衛?”她眉心跳了一下,“進京的?”
周嬤嬤點頭:“是。說是護送國書,可那架勢,分明是示威。”
江雪凝垂下眼,沒有說話。
慕容玨。
她見過那個人一面。那時她還未進宮,隨父親入王庭赴宴。慕容玨坐在上首,笑瞇瞇地看著她,那目光,讓她脊背發涼。
后來她才明白,那目光叫打量。像在打量一件貨物,看看值不值得下手。
如今,那目光又要落在她身上了。
“娘娘,”周嬤嬤低聲道,“要不要派人盯著驛館?”
江雪凝點了點頭。
“盯緊了。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報給我。”
周嬤嬤應了,退出去。
慕容玨來了,他來做什么?
真的只是來接慕容昭?
還是……
她不愿往下想。
可她知道,那個人的出現,絕不會是好事。
乾清宮,巳時三刻。
蕭祁禹坐在御案后,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擱下朱筆。
“李忠。”他開口。
大太監李忠躬身進來:“陛下。”
“燕國那二王子,今日遞牌子了?”
李忠道:“回陛下,遞了。這會兒正在殿外候著呢。”
蕭祁禹點了點頭。
“宣。”
殿門大開,冷風裹著一個人影進來。
慕容玨穿著燕國王子的禮服,深紫色的錦袍上繡著金線云紋,腰間束著鑲玉的革帶,腳蹬鹿皮靴。
他生得好看,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有著燕國那邊的異域特色,膚色比尋常燕人白些,透著幾分貴氣。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處站定,一撩衣擺,跪下行了大禮。
“燕國王子慕容玨,叩見大周皇帝陛下。”
那禮行得標準,姿態放得極低。可那聲音里,聽不出半分謙卑。
蕭祁禹看著他,沒有立刻叫起。
殿內靜了一瞬。
只有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慕容玨跪著,也不急,就那么穩穩地跪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過了片刻,蕭祁禹才開口。
“二王子遠道而來,辛苦了。起來吧。”
慕容玨謝了恩,站起身,垂手立著。
蕭祁禹指了指旁邊的座椅。
“賜座。”
慕容玨坐下,姿態從容,像坐在自家殿里。
“二王子此次前來,”蕭祁禹開門見山,“所為何事?”
慕容玨笑了笑。
“陛下明鑒。小王此次前來,是為舍妹之事。”
蕭祁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慕容玨繼續說下去,聲音不疾不徐。
“舍妹年幼無知,行事莽撞,沖撞了貴國百姓,小王代她賠罪。父王得知此事,痛心疾首,連日茶飯不思,只盼能接她回去,嚴加管教。”
他說著,又站起身,深深一揖,那姿態,謙卑得很。
蕭祁禹看著他,目光深沉。
這個年輕人,嘴上說著賠罪,可那眼底,哪有半分愧疚?
“二王子,”他開口,“令妹的事,朕已經處置了。她留在京城,思過三年。這是朕的旨意。”
慕容玨直起身,臉上依舊帶著笑。
“陛下的旨意,小王自然不敢違抗。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蕭祁禹。
“舍妹畢竟是我燕國的公主。她留在貴國三年,于她名聲有損,于兩國體面也不好看。小王斗膽,求陛下開恩,讓小王帶她回去。父王說了,回去之后,定將她禁足王府,三年不許出門。”
蕭祁禹沉默了片刻。
“二王子,”他道,“你可知道,令妹那日做了什么?”
慕容玨點頭。
“知道。”
“那你說說。”
慕容玨便說了。
從慕容昭如何驅趕百姓,如何打翻別人的河燈,如何與人爭執,如何燈燭引燃雜物,如何險些釀成大禍——他一件一件說來,條理分明,不偏不倚,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蕭祁禹聽著,目光微微閃動。
這個人,說起自已妹妹的錯處,竟無半分維護之意。是心性涼薄,還是另有所圖?
“二王子既然知道得這樣清楚,”他道,“那也該知道,令妹此舉,傷的不只是幾個百姓,更是兩國體面。”
慕容玨點頭。
“小王明白。所以小王才說,回去之后,定將她禁足三年。”
他頓了頓,又道:“陛下,舍妹確實有錯。可她畢竟年輕,又是頭一回出使,不懂規矩,被人攛掇著做了錯事。小王斗膽問一句——那日攛掇她的人,陛下可查清楚了?”
蕭祁禹的目光微微一凝。
“二王子這話,是什么意思?”
慕容玨笑了笑。
“小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聽說,那日護城河邊,有幾家的女眷也在。舍妹與人爭執時,那些人就站在一旁看著,也不上前勸解。后來走水了,那些人倒是跑得比誰都快。”
他頓了頓。
“小王只是好奇,那些人,是誰家的?”
蕭祁禹看著他,沒有說話,殿內的氣氛,忽然有些凝滯。
慕容玨迎著那目光,臉上的笑意半分未減。
過了片刻,蕭祁禹才開口。
“二王子這是在質問朕?”
慕容玨連忙起身,又跪下去。
“小王不敢。小王只是隨口一問,陛下若不想說,就當小王沒問過。”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姿態謙卑得很。
蕭祁禹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起來吧。”他終于開口。
慕容玨站起身,又坐回椅子上,蕭祁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二王子,”他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說話,不必拐彎抹角。令妹的事,朕意已決。你若是來求情的,可以回去了。”
慕容玨的笑容頓了頓。
他看著蕭祁禹那張不容置疑的臉,知道再說也無用。
可他并不急。
他今日來,本就不是為了求情。
“陛下既然這樣說,小王也不敢再求。”他道,“只是,小王還有一事,想求陛下恩準。”
蕭祁禹看著他。
“何事?”
慕容玨道:“小王想見一見貴妃娘娘。”
殿內又是一靜。
蕭祁禹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
“見貴妃?”
慕容玨點頭。
“貴妃娘娘是我燕國出去的貴女,與父王有舊。小王此次前來,父王特意囑咐,讓小王代他向娘娘問好。”
他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可蕭祁禹看著他那張笑臉,總覺得那笑底下,藏著些什么。
“貴妃身子不適,”他道,“這幾日不見客。”
慕容玨的笑容未變。
“那小王就等幾日。等娘娘身子好了,再去請安。”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蕭祁禹看著他,目光深沉。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更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