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石的腦中嗡嗡作響。
他是謀士，精于算計人心利害，通曉朝堂規(guī)則漏洞。
他輔佐秦風(fēng)完全是出于對柳家的忠誠。
雖然秦風(fēng)展現(xiàn)出了超然的手段，但在他心中還沒有真正的歸屬。
但今天聽完秦風(fēng)的這番話后被徹底折服了。
他曾以為，為柳家盡忠，便已是謀士價值的極致，是“為人臣者”可仰望的高峰。
但秦風(fēng)的話，讓他覺得自己一生的追求如此……渺小。
他看見過路邊凍斃的幼童，看見過即將餓死的老嫗。
看見過無數(shù)張在賦稅和勞役下麻木絕望的臉。
他憐憫過，但他認(rèn)為是世道如此。
而秦風(fēng)……竟然想改變！
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影子內(nèi)心的震撼同樣翻江倒海。
他一直不理解秦風(fēng)為何非要留在大乾，一直以為秦風(fēng)是任性。
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秦風(fēng)腦子里想的是什么。
頓頓飽飯？厚衣暖灶？年關(guān)團圓？
孩童平安長大？老人安度晚年？
官不欺民？四海無餓殍？
這里面每一個單獨實現(xiàn)都難如登天。
他居然給組合在一起。
這想法……何止是大膽？
簡直是驚世駭俗...
他爺爺奶奶加起來都不敢想。
秦風(fēng)這是想捅破天...
震驚之余影子還很欣慰。
秦風(fēng)終于長大了，成了他也要仰望的存在。
“噗通！”死寂被沉重的跪地聲打破。
吳石毫無征兆地，雙膝跪地。
他看著秦風(fēng)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世子……不，主公！”
“吳石卑劣，半生蠅營，自詡智計，實則眼界如豆，心無大義！”
“今日聞主公之言，如驚雷貫耳，醍醐灌頂！”
“主公所見之盛世，乃吳石……乃天下蒼生夢寐而不敢求之彼岸！”
“吳石不才，愿以此殘軀、追隨主公，為此盛世赴湯蹈火。”
“縱使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亦九死不悔！”
說罷，他以額觸地，重重叩首。
秦風(fēng)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過于鄭重的效忠，一時有些發(fā)懵。
他就是話趕話趕到那了，整這么正式干嘛？
“咳……”秦風(fēng)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想要緩和一下這過于肅穆的氣氛。
只聽影子開口道：“算我一個。”
秦風(fēng)：“額....”
“撲騰、撲騰。”
一陣翅膀急促拍打的聲音，在馬車上空響起。
一只風(fēng)塵仆仆的灰鴿，精準(zhǔn)地落在疾馳馬車的窗沿上，爪上系著細小的竹筒。
吳石瞬間從激昂的情緒中抽離，起身熟練地取下竹筒，抽出內(nèi)里卷緊的紙條念道：
“國子監(jiān)選人，彌補空缺。”
“下密旨，臨都城世家只需上報五成即可。”
吳石面色難看。
眼看臨都土地清丈要大獲全勝，下這個圣旨豈不是白干了？
秦風(fēng)卻沒有太多意外，淡淡道：
“乾胤天現(xiàn)在還不敢跟世家鬧翻，斬斷了他們朝堂的手臂，必然要在別的地方給松個口子，避免狗急跳墻。”
“可一旦這樣攤丁入畝政策就完全變了樣。”吳石滿臉憂慮
“原本攤丁入畝是“占田越多交稅越多”，能對大族土地兼并形成制約；”
“但現(xiàn)在是多占多免稅，等于鼓勵擴田。”
“是這樣。”秦風(fēng)點了點頭，臉上并無波瀾。
“那些世家雖然要交五成土地的稅，但還有五成不用交，只要擴大地的基數(shù)，就可以平衡回來。”
“最終苦的還是老百姓。”
“所以，我不會讓這件事發(fā)生的。”
秦風(fēng)說的很平淡，但言語中充滿了篤定。
吳石見狀沒有在說什么。
但心中全是困惑，世子要怎么做？
皇帝已經(jīng)下圣旨，世家等于拿了尚方寶劍，這件事怎么能反轉(zhuǎn)？
他想破頭也想不到。
此時，秦風(fēng)嘴角微微揚起道：
“到前面驛站，我騎馬先行。”
“趁圣旨沒到，我先敲四家一竹杠。”
.....
另一邊。
周府，正廳。
窗明幾凈，茶香裊裊。
周文淵與趙、王、李三位家主分席而坐，面上已不見前幾日的陰霾惶惑，反透著幾分松快，甚至隱隱有一絲期待。
昨日他們將連坐令的事情上報京都。
在他們想來，此令一出，無異于向全天下所有仰仗田畝隱匿而活的世家門閥宣戰(zhàn)。
此刻的京都，怕是早已暗流洶涌，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絕不會坐視。
皇帝再強勢，面對整個統(tǒng)治階層的反彈，焉能不低頭？
妥協(xié)，甚至收回成命，才是大概率的事。
“早朝散去，消息遞到各家，再快馬傳來……午時前后，應(yīng)當(dāng)差不多了。”
“既如此，諸位便在我這寒舍用了午膳，一同等候佳音如何？”
周文淵端起青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打破了寂靜。
“哈哈，那我等就叨擾周兄了。”趙家主笑著應(yīng)和，廳內(nèi)氣氛一時頗為融洽。
就在這時，周家心腹管家匆匆入內(nèi)，對著周文淵道：“家主，秦特使來了。”
廳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趙、王、李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皆是一凝。
秦風(fēng)此時突然造訪，意欲何為？
雖然疑惑，但幾人還是起身準(zhǔn)備從后門走。
畢竟秦風(fēng)看見他們聚集在一起也是不好。
周文淵卻一揮手道：“幾位，事到如今，也不必避嫌了。”
“一起聽聽秦風(fēng)來干嘛。”
幾人相視一眼符合道：“就聽周族長的。”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
秦風(fēng)緩緩走入。
“秦特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上座。”
周文淵起身，笑容客氣卻疏離，示意主位。
其他幾位族長也躬身行禮。
秦風(fēng)也不推辭，坦然落座，周府下人奉上新茶。
他端起茶盞，卻不急飲，目光在四人臉上逡巡片刻，忽然淡淡開口：
“幾位族長好雅興，在此品茶靜候。想必……是在等京都的消息吧？”
周文淵眉頭微挑，面上笑容不變：
“特使說笑了，我等不過閑聚而已。京都……有何消息值得我等特意等候？”
秦風(fēng)吹了吹茶湯熱氣，啜飲一口，放下茶盞，聲音清晰平緩，卻如冰珠落玉盤，字字砸在四人耳中心頭：
“本特使剛從京都回來，可以提前跟你們透漏一下...”
他頓了頓，看著周文淵等人微微變化的神色，繼續(xù)道：
“昨夜，宮門之前，百官聚眾諫言，聲勢浩大。”
“陛下震怒，下令……鞭笞驅(qū)散。”
“什么？”李家家主失聲低呼，手中茶盞一晃，濺出幾滴茶水。
秦風(fēng)恍若未聞，語調(diào)依舊平穩(wěn)：
“今日早朝，百官罷朝，殿內(nèi)空空如也。”
“陛下盛怒之下，已下令北鎮(zhèn)撫司、刑部嚴(yán)查，拿辦了一批確有貪墨瀆職的官員。”
“并....火速從國子監(jiān)、翰林院遴選才俊，填補空缺。”
廳內(nèi)死寂。
方才的輕松愜意蕩然無存，空氣仿佛瞬間凍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