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月升，晚風徐拂。
可卻吹不滅人心中的躁動。
京城，楊柳巷，被人擠得水泄不通。
一穿著道袍、四十出頭，身形瘦長，方士模樣打扮的男人被圍在其中，如眾星捧月。
“陳天師，水鬼運尸、天降懲罰都是真的嗎？”
“你說，此番上蒼之所以降下天罰，是因為大晉出了妖星，陛下昏庸錯信了這妖星，若不妥善處理還會有無數的人死去……究竟誰才是妖星啊？”
“陳天師，勞煩你為我等解惑吧！”
陳天師昂首挺胸，斂目養神，一派世外高人，天機不可泄露的模樣。
人群中瞬間就有人給出重酬。
眼看，弟子手中被塞滿了銀票，陳天師終于開壇做法，在一陣電光火石之后，原本潔白無瑕的紙張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字：昭。
昭。
當眾人看到這個字的時候，紛紛議論，“昭，難道是指昭王？”
“聽說昭王自殘廢后就性情大變，最近更是一連殺了七個王夫，直到現任王夫出現才停下……”
“據說她現任王夫叫葉少安，昨日才剛剛在鎮國公壽宴上殺了今科狀元沈競擇！！！”
“若是這么說的話，那這妖星絕對是他沒錯了，一個靠臉上位吃軟飯的小白臉，竟然敢斬殺今科狀元、文曲星，這不就是在禍亂大晉朝綱嗎？”
“就是啊，非但如此，我還聽說陛下與昭王都很偏袒他呢，沈家人入宮要公平，連陛下的面都沒有見到……”
話到此處，楊柳巷內數百百姓已全部達成葉少安就是妖星、就是他害得上蒼降下懲罰的一致！
有人問道，“天師，那是不是只要除掉葉少安，上蒼就會收回懲罰？大晉就會恢復太平？”
陳天師默許，“妖星不除，大晉難安。”
受他蠱惑的百姓瞬間群情激涌，“葉少安該死！”
“葉少安該死！”
“我等一定要想辦法，讓陛下看清妖星真身，除掉他維系大晉太平！”
人群中，蘇雪刃冷冷的看著眼前的一幕，對帶著面具的葉少安低語道，“看吧，這些百姓是何其的愚蠢！”
“如他們這樣的人即便是幫了又能如何？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只要有人稍作煽動，他們還是會出錢出力，前仆后繼、心甘情愿的做人的車前卒。”
“他們活著，簡直就是在浪費糧食！”
葉少安死死的盯著陳天師方向，一字一句的道，“不對，錯的不該是這些百姓。”
“是煽動民心，蠱惑利用他們的人！”
“是這個腐朽黑暗，無法教化他們，讓他們擁有一定明辨是非能力的時代。”
“殺了他們并不能根除這時代的腐朽殘敗，也無法改變這世間的愚昧愚蠢，想改變這一切，真正要做的是教化。”
教化這些愚民？
蘇雪刃只覺得葉少安一定是瘋了。
大晉階級等級分明，這些人連大字都不識得幾個，更何談教化呢？
葉少安當然看到了她眼底的不贊同，他沒有解釋，而是大喝一聲，走上前去，“陳啟天，你妖言惑眾，煽動民心，其罪當誅！”
他的聲音恢弘響亮，在楊柳巷內久久回蕩，異常突兀。
剎那間，陳天師與其弟子，還有一眾百姓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前者微微蹙眉，并不慌張，反而禮貌的沖葉少安拱手一禮，道，“信仰不同，不相為謀，我不妄論公子信仰，公子又何故攻擊我之信仰？”
“何況，水鬼運尸是真實發生的，我后續所言也不過是在為那句‘勾陳失耀，贅星隕芒；陰盛陽衰，血漫朝堂’作解，何來妖言惑眾，煽動民心之說呢？”
陳啟天表現的彬彬有禮，三言兩語就將自己的形象拔高了許多，同時也將葉少安方才抨擊他的行為無形之中貶得異常低劣。
剎那間，所有百姓都紛紛開口抨擊葉少安，“是啊，陳天師不過是在解釋那句讖語何來妖言惑眾之說？我等愿意相信那我是等的事！你這小子年紀小沒有信仰無所謂，但也不要隨便攻擊別人的信仰！”
“速速離開這里，別耽誤我等聆聽上蒼旨意！”
眼見，葉少安被千夫所指，蘇雪刃護在他身側低語，“走吧，這些愚民沒救了，至于這該死的方士，你想殺，等深夜這些百姓散去，我為你取下他的首級就是了！”
“不！”葉少安果然拒絕，“想殺這方士何其容易，難的是擊破他的謊言與狗屁的天罰之說……在沒有擊破天罰之說的前提下殺了他，只會讓背后主導這一切的人有更多的可乘之機。”
“可你都看到了，這些百姓不會信你！”蘇雪刃蹙眉。
“那就想辦法要他們信。”葉少安一字一句道。
說罷，他再度看向了陳啟天和一眾維護他的百姓，怒喝一聲，“愚昧，無知！爾等可知我是何人？”
陳啟天見他氣勢不俗，即刻猜到，這廝恐怕是昭王那邊的人，于是暗暗向弟子遞了一個眼色。
那弟子陡然間會意，眸子一瞇，“難不成，你是昭王府的人？你想維護葉少安那妖星適才來我師父這里找麻煩？”
遭了，身份被點破了！蘇雪刃眉宇更緊了幾分。
這些百姓本就已經對葉少安是致使此次天罰降下的罪魁禍首一事，深信不疑，若是他的身份再暴露……
后果不堪設想！
看來，最終還是要用自己手中的劍解決一切問題。
蘇雪刃暗暗握上了手中的劍。
陳啟天唇角不經意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百姓一個個都虎視眈眈的盯著葉少安的時候，更覺得自己已經立于不敗之地了。
然而，接下來，葉少安的話，卻狠狠的甩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錯！我不是昭王府的人，更不會維護任何人，我乃龍虎山第一百零八代掌門親傳弟子誅邪！”
“今夜我來此，是家師觀到天象，京城之內有妖人興風作浪，蠱惑百姓，騙取財物，煽動民心，意欲用民意左右朝堂，禍亂大晉！”
“我是為鏟除妖人、佐證天意而來！！！”
呼。
葉少安的話一出，楊柳巷內瞬間萬籟俱寂，靜得連呼吸都可聽得那么清楚。
龍虎山可是大晉最厲害的道家學府，天下任何散修道士對龍虎山都無不向往。
天下百姓也對之極為敬仰。
方才還對葉少安千夫所指的那些百姓看向他的目光紛紛變了，“龍虎山……這位公子年紀輕輕竟然是龍虎山掌門親傳弟子！”
“他說有妖人作亂，禍亂大晉，難道是說陳天師……”
“難道陳天師所言都是假的？”
眾人一邊說，一邊狐疑的看向了陳啟天。
此時此刻，陳啟天的心中一萬只草泥馬呼嘯而過，龍虎山天師從不參與朝堂爭紛，他當然不信葉少安這家伙真的是龍虎山掌門的親傳弟子了。
不過，這小子竟然會另辟奇徑，忽悠住這些已經站在他這邊的百姓……
看來，這家伙不似以往那些來找他麻煩、卻被他煽動百姓打殺的庸才，他必須得小心應對了！
就連蘇雪刃也被葉少安這番打不過就加入的操作，驚呆了下巴。
這小子還真是狡猾，不過，陳啟天必然不會輕易相信，必然會想方設法的揭穿他的謊言，恐怕最后還是需要用武力解決一切。
罷了，反正自己今夜跟來了，總不會讓葉少安無路可退就是了。
“你說你是龍虎山掌門的親傳弟子，你就是？”陳啟天無視了百姓的議論，抬眸看著葉少安，冷笑道，“你有何證據證明你的身份？”
那弟子也瞅準時機跳了出來，“對！你有什么證據證明你的身份！”
“萬一你是昭王府派來蠱惑人心的妖人呢？”
百姓們的目光也不時在陳啟天和葉少安身上游離，一時間不知道該相信何人。
而葉少安則輕笑一聲，“何須證據？上天自會給出真相！陳啟天你可敢與我開壇斗法？”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百姓的眼睛自會洞穿真相！”
開壇斗法？
此言一出，不僅僅是陳啟天眉宇緊蹙，就連蘇雪刃也一臉的不可置信，看葉少安這家伙一臉勢在必得的模樣，難不成……
他還會道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