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從什么人那里拿到這東西的?是那個偷學了你們家調香的手藝,還害死你們莊上人的罪魁禍首?”祝余問。
穆宏毫不猶豫地就點了頭:“應該是這樣的。
我們瀾地常見的花樣一般都是花鳥之類,很少有用這種兇悍神獸的,我家中也從來沒有過帶這種花樣的布料。
我隱約記得,當初準備偷跑出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帶些什么,當時滿腦子只想著保命,身邊早就連個能商量商量,給我出出主意的人都沒有了。
所以我就把能幫我脫身的迷香偷拿了許多,想著萬一能有機會幫我們莊子上下的人伸冤,總不能空口白牙,到時候人家說我誣告陷害,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所以我在那之前就在調制香料的過程中,偷偷藏了一些那人帶來的花草、藥材,怕叫人發現,就一小包一小包都藏在身上。
當時我已經沒有什么可以把東西裹在身上的布料了,所以就偷了一塊點在箱子底下的布,撕成小塊兒捆在自己身上,上面有沒有圖樣的事兒,壓根兒就沒有注意……
后來到了這邊,我怕自己爬上來吃東西透透氣的時候,萬一一不小心被外頭的人看到蹤影,就找東西把窗戶都封了起來。
到了樓上的時候,實在是找不到足夠的木板木片那些東西,我只好把身上解下來的一些大一點的布片都用上。
難不成……這東西是你們仇家的?”
“不,不是仇家,”陸卿搖搖頭,“是我家的。”
他的話把穆宏著實給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我和你的遭遇差不多,家中被賊人暗算,長輩們都被害了性命。
害了我家人的那個賊人逃往別處,至今沒有找到。”陸卿指了指那塊布料上的紋樣,“而這紋樣正是我家中所獨有的。
若不是這東西在小木樓的窗口,我們也不會執意想要把你找出來問問清楚。”
穆宏一聽這話,后怕到臉都變了顏色:“所以說,那人大概也是殺害你家長輩的仇家?
那他自然是認得這圖樣的!我竟然將它封在二樓窗口那么久……
我就說呢!為什么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光禿禿的小木樓,我躲進來之后的一段時間,竟然被大隊人馬來來回回搜查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時候真的是要把我的膽子都活活嚇破了,每天都擔心自己會被他們找出來,死在這里……
現在想一想,那些人肯定是認識這塊布上的圖樣,所以才懷疑我藏在這附近,來來回回搜查了好多次!
我壓根兒就沒想過這一切都是這塊布上的圖樣給招惹的麻煩!畢竟他們也沒有把這塊布扯下來帶回去復命,要是我知道這里惹眼是因為這種緣故,我早就把那布片扯下來了!”
為什么對方沒有叫人把布片扯下來帶回去,祝余到底是能猜到個大概。
無非是對于那人而言,陸卿一家都已經慘遭滅門,全都死了,沒有留下活口,所以不管當初他是出于什么緣故帶了這么一塊包袱皮出來,在投奔了新主子之后,就都不重要了,所以他手下的人根據這東西懷疑到穆宏的落腳點,既然沒有找到他本人,那這塊布也就無關緊要了。
那人并不擔心這塊布上的圖樣出現在瀾地一棟荒無人煙的破敗小木樓里,會給自己帶來任何的麻煩。
不過也幸虧穆宏藏得深,不然被這一塊布泄露了蹤跡,一旦被找出來,是絕不可能還有活路的。
估計當初大隊人馬的搜查也著實把他嚇得不輕,才會讓他過后不惜用偷點出來的迷香嚇唬周圍的人,生怕有人再靠近這里。
“當初那個惡人可有什么容易辨認的特征?”陸卿問。
在家中慘遭滅門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不記事的嬰孩兒,而錦帝當年追查他家中“僥幸逃脫”的那個家仆的時候,也并不能清楚地掌握到對方的具體樣貌,只是知道那人頸側有一塊泛藍的胎記。
后來找到那具在河邊幾乎爛掉了的尸體上面,隱約也能看得到脖子上似乎是有那么一點點藍色印子,只是爛得太厲害,無從辨別胎記的形狀,再加上那尸首穿著陸家家丁的衣服,身形也大體相似,便被算作就是那個逃出去的倒霉家丁了。
至于此人其他的模樣,陸卿不知,錦帝也不知。
穆宏仔細回憶起來,雖然對方可以說與他有血海深仇,那種刻骨的仇恨他從來都不敢淡忘,可是畢竟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藏匿了二十多年,這漫長又一片死寂的過程還是把他原本清晰的記憶給磨得有些模模糊糊起來。
“他……大概……這么高……”他從地上撐著身子爬起來,往自己額頭的位置比了比,“那會兒也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膚色有些黑黃,眉毛很短但是粗,眼睛……眼睛是那種三角眼,目露兇光的形狀,人中很長,嘴角是往下耷拉的。
這個人別看很瘦,但是實際上卻非常有力氣,我當時并沒有現在這么瘦,那會兒還是個二十出頭,正結實的體格,但是他因為我父親最初不肯服從他的命令,順從他,帶人去將我祖父母捉走關起來的時候,我沖過去與他糾纏,他的力氣足以將我一把甩出去多老遠……”
祝余一邊聽他描述,一邊在心里面勾勒出那個人的樣貌,好在穆宏最初的記憶有點模糊,隨著他的努力回憶,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到最后總算是說出了一個還算豐滿的外貌特征。
與此同時,看著他一邊回憶一邊講話,祝余又忍不住覺得有那么一點恍惚。
這個穆宏,明明已經是五十多歲上了年紀的模樣,再加上長時間的不見天日,胡子都已經是花白的了,人也異常蒼白枯瘦,但是因為他這二十多年來,都只是一個人藏身在這里,不與外界有任何交往,也沒有經歷過除了躲藏之外別的事情,在那張已經衰老的臉上,竟然還能看到一種平日里只會出現在年輕小伙子臉上的那種神情。
祝余暗暗嘆息。
同時她也意識到了另外一件與此前自己的猜測相悖的事實,這也讓她的臉色一瞬間便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