勥沈學明立刻點頭:“我明白，衛主任。”
他當然明白。
這不僅僅是一次越級匯報，更是一場政治上的面試。
衛敏帶上他，是在給他機會，也是在考驗他。
能不能在最高領導面前，表現出相匹配的沉穩，將決定他未來的路，能走多遠。
……
市委大樓的頂層。
林國棟書記的辦公室，與沈學明想象中的奢華完全不同。
簡潔，甚至有些樸素。
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面除了一個筆筒，一部電話，一摞文件，再無他物。
背后是一整面墻的書柜，塞滿了各種書籍，大部分是黨史、經濟和地方志。
唯一能看出主人身份的，或許是窗邊那盆長勢極好的君子蘭。
林國棟書記就坐在那張大桌子后面，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質儒雅，更像個大學教授。
如果不是那雙鏡片后深不見底的眼睛，沒人會把他和這座城市的最高掌舵人聯系起來。
衛敏將報告雙手遞上，然后便退到一旁，站得筆直。
沈學明跟在她身后半步，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林國棟接過報告，沒有立刻看。
他先是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擦拭著，然后才重新戴上，目光落在紙上。
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林國棟看得比衛敏還要慢。
他看得不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的東西。
每一個數據，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邏輯鏈條，都在他腦中飛速地拆解、重組。
沈學明能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時不時會從那鏡片后面掃過來，落在自己身上。
終于，林國棟將報告輕輕放在桌上。
良久，他抬起頭。
出乎意料，他的目光沒有先看主導匯報的衛敏，而是越過她，徑直落在了沈學明身上。
“沈學明同志，是吧？”
沈學明心頭一跳，連忙應道:“是，林書記?！?/p>
“我記得你?！?/p>
林國棟說，“上次鐘老病危，是你力挽狂瀾?！?/p>
“我聽說了?！?/p>
沈學明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以為那件事早已過去，沒想到竟然傳到了這位的耳朵里!
“這次又是趙德明?！?/p>
林國棟的嘴角，勾起一個難以琢磨的弧度，“你很不簡單嘛，我們衛健系統這么大一個攤子，你總能找到一些關鍵的點?！?/p>
這番話，聽起來是欣賞，但沈學明卻聽出了一絲探究的味道。
沈學明不敢接話，只能更加謙卑地低下頭。
林國棟似乎也沒想等他回答，目光轉向那份報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這份材料很好?！?/p>
“事實清楚，證據鏈也初步形成了?！?/p>
“但是這個趙德明現在動，還是不動？”
“什么時候動？要怎么動？”
林國棟的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同時看向衛敏和沈學明。
“這里面，大有講究?！?/p>
衛敏神色一凜，正要開口闡述自己的想法。
林國棟卻擺了擺手，自己給出了答案。
“我的意見是按兵不動，嚴密監控?！?/p>
“趙德明這條小魚，在康健博達這個大池塘里到底吃了多少餌？”
“他的背后還牽著誰？”
“有沒有更大的魚，正跟著他一起咬鉤？”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一竿子下去把這條小魚嚇跑，讓其他的魚也跟著四散奔逃?！?/p>
林國棟的眼睛瞇了起來，閃過一絲獵人般的光芒。
“打草驚蛇是下策?！?/p>
“我們要做的是放長線釣大魚?！?/p>
“等所有的魚都咬死了鉤，一網下去才能盡收囊中?！?/p>
“你們覺得呢？”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
衛敏的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汗。
她原以為自己直達天聽，已經是非常高明的一步棋。
可現在看來，自己的格局，和眼前的這位比起來，還是差了太多。
她想的是拔掉一顆釘子。
而林書記想的，是端掉整個黑窩點!
就在衛敏還在震驚的時候，沈學明卻瞬間心領神會。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敬佩。
“林書記!”
“我完全同意您的指示!”
“是我們考慮不周，急于求成了!”
“只想著盡快解決問題，卻沒有站在全市、甚至整個醫療系統改革的高度去思考?！?/p>
“您這一說真是……真是讓我豁然開朗!”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既表達了對領導決策的絕對擁護，又不動聲色地將急于求成的帽子戴在了自己和衛敏頭上，主動攬下了考慮不周的責任。
這是一種極高的政治情商。
衛敏也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附和道:“是的，林書記，學明說得對。”
“是我們的格局小了，感謝書記指點迷津。”
林國棟看著沈學明的眼神，多了一抹真正的滿意。
有能力，不冒進。
看得清形勢，也擺得正位置。
是個人才。
他滿意地點點頭，身體重新靠回椅背，那股迫人的氣場也隨之收斂。
“嗯，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更要沉得住氣。”
他轉向衛敏，“衛主任，這件事就由你來主抓?！?/p>
“監控趙德明，收集康健博達以及相關利益鏈的更多線索，要秘密進行絕對不能走漏風聲。”
“你們的工作很有成效，繼續按照你們的思路去推進?！?/p>
“有什么新的情況或者需要什么支持，你可以直接向我匯報。”
“是!保證完成任務!”
衛敏立正道。
最后，林國棟的目光再次回到沈學明身上，語氣也變得親切了一些。
“學明同志，好好干?！?/p>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表揚，分量都重。
這代表著，從今天起，他沈學明，已經正式進入了這位市委書記的視野。
他不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科員。
他遞出去的這把刀，不僅被接住了，還被磨得更加鋒利，對準了一個更龐大的目標。
而他自己，也從一個遞刀的人，變成了未來那個可以執刀的人選之一。
走出市委大樓，他和衛敏并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快要走到停車場，衛敏才停下腳步，轉過身，復雜地看著沈學明。
“學明，今天，你表現得很好?！?/p>
沈學明苦笑一下:“都是衛主任您領導有方?！?/p>
“少來這套?！?/p>
衛敏白了他一眼，那一瞬間，平日里嚴肅的女領導，竟有了一絲嫵媚的風情，“你剛才在書記辦公室那番話可不是我教你的?！?/p>
她感慨道:“我只想著怎么扳倒趙德明，你卻已經想到了怎么利用這件事作為投名狀?！?/p>
“而林書記……他想的卻是怎么借這把刀，去撬動整個江海市的醫療利益集團?！?/p>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p>
沈學明默然。
是啊，一山更比一山高。
今天這一趟，對他而言，不亞于一場頂級政治課的現場教學。
他看到了權力頂端的思維方式，看到了真正的謀局者，是如何落子的。
“行了，回去吧。”
衛敏從包里拿出車鑰匙，“記住書記的話，按兵不動，嚴密監控?！?/p>
“后面的事，會越來越復雜，你要有心理準備?！?/p>
“我明白?！?/p>
看著衛敏的車絕塵而去，沈學明一個人站在原地，拿出手機，撥通了李成風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李成風懶洋洋的聲音。
“喂？學明，咋樣了？”
“那玩意兒你扔出去了沒？”
“響了沒？”
沈學明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輕輕笑了。
“扔出去了。”
“但沒響?！?/p>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人嫌這炮仗太小，不過癮?！?/p>
“他給換了個炸藥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