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次日上午,衛健委大樓。
一份市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無聲無息地出現。
黨組會議室。
主任楊立華的指尖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
“大家都看到了,這是組織的決定,我們要堅決擁護。”
“經研究決定,沈學明同志任市衛生健康委員會干部保健處副處長,免去其市衛生健康委員會醫藥政管理處副處長職務?!?/p>
楊立華的目光在會議室里緩緩掃過,最后在衛敏身上停頓了半秒。
那眼神里有安撫,也有作為一把手必須維持班子團結的無奈。
“學明同志在醫政處工作時間雖短,但表現突出?!?/p>
“希望到了新崗位能繼續發揚優點,做出新的貢獻?!?/p>
官話,套話。
每個人都聽得懂。
衛敏端坐著,面沉如水。
在黨組會上,她不能失態,不能為一個下屬的調動表現出任何異常情緒。
那等于把把柄送到別人手里。
她只能微微頷首,嘴里吐出兩個字。
“同意。”
會議一結束,消息就瞬間飛遍了整棟大樓。
“聽說了嗎?醫政處的沈處,調走了。”
“去哪兒了?”
“干部保健處!那不是養老的地方嗎?”
“呵呵,什么養老,那是發配。得罪人了唄?!?/p>
馮德路的辦公室里,他正端著保溫杯,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對身邊一個相熟的科長低語:“看見沒?”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年輕人還是太嫩了點,以為有點本事就能橫著走?”
“這下好了吧?!?/p>
其他中層干部的眼神則更為復雜。
有惋惜,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淡漠。
這條船,看起來要沉了。
沈學明所到之處,所有的議論聲立刻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客氣,卻也更加疏遠的問候。
“沈處,恭喜高升啊!”
“沈處,以后多關照?!?/p>
醫政處。
錢強一聲不吭地幫沈學明收拾著個人物品,將文件一份份碼好放進紙箱。
終于,他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他媽叫什么事兒!”
“明明是我們占著理……唉!”
一聲長嘆,充滿了無力感。
剛來不久的小劉,那個總是跟在沈學明身后。
“沈處,您這就走了啊……”
沈學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不是去外地,還在一棟樓里,以后還能見著?!?/p>
處長張濤的辦公室門開著。
“學明,進來一下。”
正式的離職交接談話。
張濤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正式。
他親自給沈學明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學明啊,干部保健工作,政治性強責任重,這和咱們醫政處的業務工作不一樣?!?/p>
“到了那邊要少說多看,謹言慎行,尤其要注意保密紀律。”
沈學明靜靜聽著。
這些話的潛臺詞他都懂:劃清界限。
你惹的事,別牽連到我,也別牽連到醫政處。
“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相信你在新崗位也能干出成績?!?/p>
“謝謝處長關心,我會的?!?/p>
沈學明點頭。
內心波濤洶涌,面上平靜無波。
他一一回應著眾人的祝賀,將辦公桌清理得干干凈凈。
最后,他拿起那枚象征著醫政處副處長身份的門禁卡,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這里,是他戰斗的前沿陣地。
而現在,他被繳械了。
……
下午,沈學明要去市委組織部辦手續。
就在一個拐角,他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為首的,正是市委秘書長,馬國邦。
馬國邦在一眾干部的簇擁下走來,秘書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后。
看到沈學明,他忽然停下了腳步,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笑容,主動伸出了手。
“喲,你就是衛健委的沈學明同志吧!”
“聽說你好久了,今天終于是見到了?!?/p>
沈學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前躬,雙手握住了馬國邦伸過來的手。
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秘書長好!”
“是來辦手續的吧?”
馬國邦笑呵呵地問,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怎么樣,對新崗位還滿意嗎?”
“手續剛辦好。”
沈學明保持著謙卑的姿態,“感謝組織信任,給我到干部保健處學習鍛煉的機會。”
“我一定盡快適應,努力做好服務工作。”
“好,有這個態度就好!”
馬國邦滿意地點點頭,空著的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沈學明的手背。
“干部保健處啊是為老領導服務的第一線,代表著我們市委市政府的形象。”
“在這里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四個字:忠誠、可靠。”
“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更要……”
“……管得住好奇心。”
“有些領域啊,專業性太強,水也太深?!?/p>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嘛?!?/p>
“把過去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都留在過去?!?/p>
“輕裝上陣,你的路才能走得更穩?!?/p>
“組織上對你這樣的年輕干部是寄予厚望的!”
句句是關懷,字字是期望。
但剝開這層糖衣,里面的核心卻無比明確:停止調查。
忘記你看到的東西。
否則,你的前途就到此為止了。
威脅,被包裹在組織的殷切期望之中,讓人無法反駁,只能感到刺骨的寒意。
沈學明感覺到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語氣愈發謙卑。
“是,秘書長的教誨我一定牢記在心?!?/p>
“我一定擺正位置做好本職工作,不辜負組織的培養。”
“好,去吧。”
“好好干!”
馬國邦再次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完,他便松開手,在隨從的簇擁下,昂首離去。
沈學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馬國邦一行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緩緩松開了不知何時已經攥緊的拳頭。
……
周四,沈學明正式到干部保健處報到。
這里與醫政處的熱鬧繁忙截然不同。
太安靜了。
安靜到有些沉悶。
處長是一位姓王的五十多歲女同志,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她很熱情地接待了沈學明,親自給他泡了一杯茶。
“學明處長,歡迎你啊!”
“我們處工作比較單一但要求極高,核心就是兩個字:服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