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明看著目瞪口呆的秦璐,笑了笑。
“我們提供獨家素材,你們保持你們的專業?！?/p>
“我們不干涉你們的編輯自主?！?/p>
“怎么樣,秦主任,這個新聞線索,夠不夠勁爆?”
秦璐徹底說不出話了。
這哪里是來求報道的?
這分明是一個頂級的媒體策劃,在給她講一個年度傳播方案!
他不是要把新聞部當喉舌。
他是要把新聞部當成撬動輿論的杠桿!
而且,他給出的條件,她根本無法拒絕。
獨家!
連續!
這對于一個新聞人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你......為什么找我?”
“因為《焦點追蹤》是江市唯一一檔敢說真話的欄目。”
沈學明回答,“也因為秦主任你是一個有野心的新聞人。”
秦璐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年輕,沉穩,城府深不可測。
“沈秘書長,你希望我們監督,如果我們在報道中發現了問題甚至是一些......負面信息,怎么辦?”
“照實報?！?/p>
沈學明的回答沒有猶豫,“我需要你們的報道,不僅要指出方向也要揭露那些阻礙?！?/p>
“我只有一個要求,真實,客觀,全面?！?/p>
“秦主任,改變一個城市的命運,這樣的故事不是每天都有機會記錄的。”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的辦公室電話,你應該知道。”
“想好了,隨時打給我?！?/p>
周末。
江海市力量之巔健身會所。
李成風說得沒錯,這里是江海市精英的另一個社交場。
身份,地位,在臥推的重量和跑步機的坡度上,換了種方式呈現。
沈學明換上運動服,在跑步機上慢跑。
周圍的人,男女都有,身材管理得極好。
不像醫院,也不像市委大院。
沈學明拿起毛巾,走向休息區。
休息區靠窗,能看到樓下的高爾夫練習場。
幾個穿著POLO衫的男人正在揮桿。
他剛坐下,擰開一瓶水,旁邊就有人坐了下來。
“沈秘書長?”
沈學明轉頭。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寸頭,眉眼精悍。
他穿著一套灰色的運動服,肌肉線條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
沈學明認得他。
市長楊振的秘書,張濤。
在市委的會議上見過幾次,沒說過話。
“張秘書,你好。”
“沒想到能在這兒碰到您?！?/p>
張濤笑了,“秘書長也喜歡健身?”
“談不上喜歡被朋友拉來的。”
沈學明喝了口水,“平時坐辦公室多活動活動筋骨?！?/p>
“是該多活動?！?/p>
張濤的目光掃過窗外,又收回來,“我跟楊市長匯報工作,他還提起您了。”
“楊市長說您處理王重山和李澤凱那事,干脆利落有水平?！?/p>
“市長過獎了?！?/p>
“都是分內工作?！?/p>
沈學明回答,語氣平淡。
“不過嘛......”
張濤把水壺放在旁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王主任這個人,資格老想法多?！?/p>
“最近下面有些風言風語,說他對您的一些新思路不太感冒?！?/p>
“聽說他最近跟宏遠建設的趙總,走得挺近?！?/p>
沈學明腦子里迅速檢索這個名字。
秦璐的媒體方案,核心是騰籠換鳥。
要換掉的舊鳥,就是以宏遠建設為代表的,依靠政商關系,缺乏技術含量的本地企業。
王重山,發改委主任,主管項目審批。
趙宏,宏遠建設老板,項目承接方。
這兩個人走到一起......
他動了,市里某些人的蛋糕就要被動了。
“謝謝張秘提醒?！?/p>
“工作嘛,有不同意見很正常?！?/p>
“大家都是為了江市好為了發展嘛?！?/p>
張濤看著沈學明的眼睛。
他發現,這位年輕的秘書長,眼神很深,不起波瀾。
他這是把市長的善意提醒,用一句官話給頂回來了?
不。
不對。
張濤立刻反應過來。
這不是頂回來。
這是在向楊市長表態。
他沈學明知道了。
但他不會咋咋呼呼,不會因此就去找王重山的麻煩,把事情鬧大。
他會按規矩來。
這是一種政治上的成熟。
“那是,那是?！?/p>
“都是為了工作。”
張濤也笑了,重新靠回椅背,整個人放松下來,“秘書長剛來市委,很多事情還不熟。”
“以后有什么需要,隨時言語一聲。”
“楊市長對有能力,肯干事的年輕干部,一向很支持?！?/p>
“一定,一定?！?/p>
沈學明站起身,“我再去跑兩圈。”
“張秘,你忙?！?/p>
“您也忙。”
沈學明轉身走向跑步機。
......
傍晚。
市委大院,三號樓。
這是市委書記林國棟的家。
沈學明提著兩盒茶葉,按響了門鈴。
書房里,沒有開大燈,只亮著一盞臺燈。
林國棟穿著一件舊毛衣,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文件。
“來了?坐?！?/p>
“書記。”
沈學明把茶葉放在一邊,規規矩矩坐下。
大概過了十分鐘,林國棟才合上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學明,你來市委,有一個多月了吧?！?/p>
“一個月零十天。”
沈學明回答。
“嗯。”
林國棟點了點頭,“比我想象的,打開局面要快?！?/p>
“楊市長上午給我通過氣了。對你,評價不錯。”
沈學明心里一動。
上午在健身房,張濤才傳了話。
中午,楊市長就跟書記通了氣。
這效率。
或者說,這是一種默契。
市長和書記之間,在對自己的使用上,達成了共識。
“都是書記和市長領導有方,我只是做了些具體工作。”
沈學明說。
“具體工作,最見真章?！?/p>
林國棟放下茶杯,“跟電視臺那個小秦,談妥了?”
沈學明有些意外。
這件事,他才剛和秦璐敲定,連第一期節目都還沒出。
書記怎么會知道?
他隨即釋然。
在這座城市,沒有什么能完全瞞過這位一把手。
“談妥了?！?/p>
“秦主任很有魄力,我們一拍即合?！?/p>
“準備用三到五期系列報道,先從輿論上把氣氛烘托起來?！?/p>
沈學明簡要地把和秦璐的媒體策劃方案,匯報了一遍。
林國棟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等沈學明說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有力。
“撬動輿論,借力打力。”
“這個思路很好?！?/p>
“你是醫生出身,沒想到對宣傳工作也這么有想法?！?/p>
“紙上談兵還是得看實際效果。”
“效果很快就會有?！?/p>
“但效果出來之前,阻力,也會提前到?！?/p>
沈學明身體坐直了。
“書記,正要向您匯報?！?/p>
“發改委的王重山主任,可能對我們接下來的產業轉型有一些不同看法?！?/p>
“另外......”
“我聽到一些反映,王主任最近和宏遠建設的趙宏,往來比較密切?！?/p>
書房里陷入了沉默。
臺燈的光,在林國棟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趙宏......”
“這個人,我知道?！?/p>
“早些年靠著膽子大,吃了不少政策紅利。”
“這幾年,攤子鋪得太大,手,也伸得有點長?！?/p>
“江海市要發展,不能總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p>
“宏遠建設這種企業,是特定時期的產物。”
“他們解決了就業,貢獻了稅收這是功?！?/p>
“我跟楊市長聊過。”
“江海的未來,不在鋼筋水泥里,不在土地財政上?！?/p>
“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高新技術產業,要有自己的核心競爭力。”
“你提的生命健康產業園就是一步先手棋?！?/p>
“所以,你不要有顧慮?！?/p>
“你盡管按照你的節奏,去開展工作?！?/p>
“宣傳的歸宣傳,項目的歸項目。”
“兩條線同時推進?！?/p>
“遇到解決不了的阻力還有市委。”
最后這句話,分量極重。
沈學明感覺自己的后背,瞬間挺直了。
“書記,我......”
“吃飯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