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志將葉氏姐弟引入別墅客廳,簡單示意他們落座。
他自己走到開放式廚房的吧臺,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卻沒有招呼客人的意思,徑直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葉長卿率先打破沉默。
“聽說林醫生這兩天去錄電視節目了?怎么只見您一個人回來,玉金沒跟著一起?”
“她留下繼續拍攝,明天回。”林遠志言簡意賅,喝了一口水,抬眼看向他們,“不知道兩位急著找我,有什么事?”
葉長卿看了一眼身旁輪椅上沉默的弟弟,臉上堆起笑容:
“是這樣,林醫生,我弟弟按照您上次指導的那個食療方案,已經堅持半個多月了。我們想著,應該親自來向您反饋一下情況。”
一直沒說話的葉長生,此刻抬起頭,目光直視林遠志,聲音有些沙啞:
“林醫生,我每天都有堅持喝您說的老鴨靈芝湯,還有山藥大米粥,早晚也吃蜂王漿。感覺……精神比之前是好了一點,沒那么容易累,白天犯困也少了些。但是……”
他頓了頓。
“肌肉跳動、身體僵硬、手腳沒力氣這些主要癥狀,沒什么明顯變化。走路、拿東西,還是老樣子。”
林遠志聽完,臉上沒什么意外或失望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淡然道:“嗯,沒有明顯好轉就對了。”
“啊?”葉長卿和葉長生同時愣住,不解地看著他。
葉長卿蹙眉問:“林醫生,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沒有好轉……是正常的?”
“我上次給的那個食療方案,老鴨、靈芝、山藥、蜂王漿,性質都偏于甘潤平和,或略帶溫補。”
林遠志放下水杯。
“給你們用,主要目的不是治病,是投石問路。看看用這些性質相對溫和、不傷正氣的食補之物,能不能稍微改善你弟弟目前舌紅、口干、胃中嘈雜這些‘標熱’或‘虛熱’的表現,同時觀察他的脾胃對這些滋補之物的接受程度。
現在看來,精神稍好,說明溫潤之物對他當前的體質狀態,有一定安撫和滋養作用,脾胃也能接受。
但這只是解決了最表淺的‘燥’和‘虛’,遠遠沒有觸及核心病機。”
他抬手,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葉長生很配合,自己操控電動輪椅,來到林遠志面前,伸出細瘦、皮膚有些發亮的手腕。
林遠志三指搭上,凝神診脈。
片刻,又讓他張口看舌。
右關脈依舊細而略數,重按之下仍能感到一絲繃緊的力道。
舌苔黃厚,比上次似乎更膩了一些。
“右關細數有力,舌苔黃厚。這說明胃中郁熱、濕熱壅滯的根本問題,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因為這段時間的溫潤食療,濕熱有所滋長。”
林遠志收回手,看著葉長生。
“我還是那句話,胃熱不除,中焦這個樞紐不通,氣血生化無源,清陽不能實四肢,吃什么補藥、食療,都難以真正奏效,甚至可能助長濕熱。
回去吧,服用我第一次給你開的那個方子。
可能會出現腹瀉,那是濕熱下行、腑氣通暢的表現,只要不是水瀉不止,問題不大。
服兩劑之后,無論是否腹瀉,都停掉。
然后,去我門診復診。
以后,不要再直接上門。我這里,不接待任何私下求診的病人。”
葉長卿臉色微變,立刻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林醫生!是我們冒昧了,打擾您休息!下次我們一定去門診,絕不會再這樣冒失上門!”
葉長生卻沒有在意姐姐的道歉,他緊盯著林遠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喝!我愿意試!林醫生,我實在等不了了!這樣一天天拖著,活不好又死不了,像個廢人一樣虛度光陰……這種日子,我真是受夠了!只要能有一線希望,刀山火海我也闖!”
林遠志看著葉長生眼中那份被疾病折磨到極致后迸發出的求生欲,神色稍緩:
“肌萎縮側索硬化,也就是你們說的漸凍癥,是近代的俗稱。
但中醫歷史上,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就有成功治療類似癥狀的公開醫案記載。
雖然案例不多,但足以證明,按照中醫的理論體系來辨證論治,這種病并非絕對的不治之癥。
尤其是你還年輕,身體的恢復和代償潛力,遠比年老患者要大。別人治療可能需要一兩年才見起色,你如果對證,或許幾個月內就能看到轉機。”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掃過葉長卿和葉長生:
“但是,丑話說在前頭。既然選擇讓我治,就要完全信任我的判斷和方案。
如果你們再像上次那樣,聽了別的醫生或‘專家’幾句不同意見,就懷疑、猶豫,甚至擅自更改治療方案……那就請不要再來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治病,尤其是治這種沉疴頑疾,醫患之間的絕對信任,是療效的基石。做不到,趁早另請高明。”
葉長卿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這才徹底明白,為什么上次之后林遠志對他們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甚至有些疏離。
原來,第一次開方時,他們因為聽了其他醫生的勸阻,最終沒有服藥,這件事,林遠志心知肚明,并且一直介意。
他后來的冷淡和“食療試探”,既是對他們不信任的回應,也是一種更謹慎的觀察。
“林醫生,過去是我們不對!”葉長卿再次鄭重道歉,語氣懇切,“我們不懂醫,聽風就是雨,搖擺不定,耽誤了治療,也辜負了您的用心。您多多包涵!以后,我們一定完全聽您的,您說怎么治,我們就怎么治,絕不再有二話!長生,你說是不是?”
葉長生用力點頭,眼神堅定:“林醫生,既然您敢說有治愈的希望,我這條命就交給您了!別人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再信!請您,一定救我!”
看著姐弟倆眼中此刻的決絕和信任,林遠志心中的芥蒂才稍稍散去。
他點了點頭:“治病如抽絲,急不得。按我說的,先服藥,再復診。一步步來。”
“是,是!”葉長卿連連答應,隨即想起什么,從輪椅背后拿起一個頗大的、印著某國際貨運公司標志的厚實紙袋,雙手捧到林遠志面前的茶幾上。
“林醫生,這個……一點小小心意,請您務必收下。”葉長卿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我丈夫前天剛從非洲回來,這些都是他在那邊工作之余,特地搜集或托人弄到的一些藥材。他說,您搞研究,這些或許用得上。他還說,等您什么時候有空,想請您吃個便飯,他這次回來待不了幾天,很快又要回項目上了。”
林遠志看了一眼那個鼓鼓囊囊的紙袋,沒有立刻去動,只是道:“出去吃飯就算了,應酬麻煩。如果是在你們家用餐,倒還可以考慮。”
葉長卿眼睛一亮,立刻道:“可以啊!當然可以!我讓我們家廚師準備,絕對干凈衛生,口味您也可以提前說。您看……明晚方便嗎?”
“明晚可以。”
“太好了!那我們明晚恭候大駕!”
送走千恩萬謝的葉氏姐弟,林遠志關上門,這才有些好奇地打開那個紙袋。里面是一個個用真空壓縮袋精心包裝好的物品,每個袋子上都貼著手寫的中文標簽。
他拿起一個袋子,標簽上寫著:穿山甲鱗片(甲片),炮制。
下一個:豹骨,酥制。
再下一個:犀角(廣角),鎊片。
野牛角,羚羊角,水獺肝,象牙(碎料),象皮,天然牛黃(膽黃)……
林遠志的手指在這些袋子上輕輕拂過。
這些都是過去在中醫里鼎鼎有名、療效卓著,但如今因野生動物保護、國際貿易公約等原因,在國內幾乎絕跡、有價無市的珍稀動物藥材。
尤其是犀角、穿山甲片、豹骨、象牙,更是受到嚴格管制。
葉長卿的丈夫在非洲工作,能弄到這些,顯然費了不少心思和門路,而且必然是合規合法渠道。
這些藥材,對研究所未來某些疑難重癥或特殊課題的研究,或許真有難以估量的價值。
他將這些珍貴的贈禮小心收起,放入專門的藥材冷藏柜中。
第二天一早,林遠志照常前往門診。
何玉金也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莊媛見到兩人,格外熱心地湊上來,打聽節目拍攝的趣聞。其他研究員也圍攏過來,充滿好奇。
林遠志簡單說了幾句,便將“講故事”的任務丟給了何玉金。
何玉金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田園采藥、現場診病、嘉賓分享等環節,聽得眾人津津有味。
但當講到“特警突然出現,將師徒倆銬走帶去市公安局”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連聲追問后續。
“后來?后來就是一場誤會唄,人家客氣地把我們送回來了。”
何玉金按照和師傅商量好的口徑,含糊帶過,沒提祝局長孫子看病的內情。
眾人雖然覺得這“誤會”未免太過離奇,但見師徒倆安然無恙,也不便深究,只是唏噓不已。
莊媛站在人群外圍,聽著何玉金的敘述,秀氣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特警出動,情報失誤,抓人,搜查無果,又放人……這一系列操作,在她聽來充滿了不合常理的矛盾和刻意感。
尤其是最后“客氣送回”這個結局,與她所知的警方辦案流程大相徑庭。
但她畢竟不在現場,沒有證據,只能將疑惑壓在心底。
上午十點左右,門診正常進行中。研究所前臺的保安通過對講機匯報:外面來了一輛黑色商務車,下來幾個人,為首的自稱“祝先生”,要求見林所長。
林遠志一聽“祝”這個姓氏,心中了然。
他讓保安放行。
不一會兒,診區走廊傳來腳步聲。莊媛作為接待,主動迎出去。
只見五個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那位身材發福、笑容和善的祝國華局長,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一身更休閑的夾克,但氣度依舊。
身后跟著四名穿著便裝、但身姿挺拔、眼神銳利的男子,顯然是隨行人員或司機保鏢。
“祝局長,你怎么來了?”林遠志從診室走出來,示意他們到旁邊的休息區落座。
莊媛麻利地泡了幾杯茶端上來,然后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裝作整理柜子上的資料,站在不遠處的墻邊,豎起了耳朵。
祝局長接過茶,沒喝,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感激,聲音洪亮:“林醫生,我這不是為了我孫子虎子的事嘛!哎,特意來感謝您!”
“孩子怎么樣?食療方用了?”林遠志問。
“用了!昨晚回去就用了!”祝局長一拍大腿,眉飛色舞,“我們按您說的,馬上找人弄來林蛙,還有那咸橄欖和麥冬,塞進去煮了。
嘿,那味道聞著還行,孩子吃了半只!結果您猜怎么著?昨晚一宿,孩子就沒再像以前那樣燥熱、盜汗、半夜哭醒了!
睡得可踏實了!今天早上起來,胃口也開了,知道要東西吃了!這變化,太快、太明顯了!簡直神了!”
他越說越激動:“就一副……那都不算藥,就是一只青蛙加點料,效果居然這么好!我們會繼續讓他吃的!林醫生,您可真是名不虛傳啊!”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些許尷尬,對身后一名隨從示意了一下。
那人立刻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祝局長。祝局長將信封雙手推到林遠志面前,道:
“林醫生,昨天見面倉促,我們診金都沒給,這實在不合規矩!我今天特意補上,您看……兩千,夠不夠?不夠您說!”
林遠志看了一眼那信封,沒有接,只是道:“祝局長客氣了,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要的,一定要的!”祝局長堅持,“不然我這心里,實在過意不去!當然,這錢是小事,人情我老祝記下了!以后在燕京,您有什么麻煩事,只要不違反原則,盡管開口!我來想辦法!”
就在這時,祝局長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一肅,立刻接起:
“喂?是我……什么?領導臨時決定來視察?已經出發了?好,好!我馬上趕回去!”
他掛斷電話,匆匆起身,對林遠志抱拳:“林醫生,對不住,上級領導突然來視察,我得馬上趕回去!不能多聊了,先走一步!下次,我讓我兒子兒媳婦帶孩子去您門診復診!改日再登門道謝!”
說罷,他帶著人,風風火火地離開了,留下那個厚厚的信封在茶幾上。
林遠志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將信封隨手放進抽屜。
他一抬頭,看到莊媛還站在墻邊,正若有所思地看著祝局長離開的方向,眼神復雜。
“莊師姐,還有事?”林遠志問。
莊媛回過神來,快步上前收拾茶杯,忍不住壓低聲音,試探著問:
“林所長,剛才那位……是市公安局的局長?他說他孫子吃了你開的什么林蛙,病就好了?
你昨晚不是去錄節目了嗎?難道……昨晚那些特警把你和玉金帶走,就是去見這位祝局長,給他孫子看病?”
她邏輯清晰,瞬間將昨晚何玉金敘述中的疑點與剛才聽到的對話聯系了起來。
林遠志有些意外地看了莊媛一眼,這位師姐的洞察力和聯想能力果然不一般。
他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笑了笑:“莊師姐,你腦筋轉得真快。不過,這件事牽扯有些私人關系,不太方便對外細說。你心里有數就行,別聲張。”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這近乎默認的態度,已經讓莊媛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市公安局局長,為了請林遠志給他孫子看病,竟然不惜動用特警,演一出“抓捕搜查”的大戲,把人“請”去!
而林遠志只用了一味簡單的“青蛙食療方”,就立竿見影地解決了孩子纏綿兩年的怪病!
這份匪夷所思的“就診”和“治病”方式……徹底顛覆了她以往的認知。
“我……我明白,林所長。我不會多嘴的。”莊媛連忙保證,聲音里帶著敬畏。
她收拾好茶杯,快步離開了休息區,心中卻久久無法平靜。
她發現自己之前對林遠志的評估,還是太低了。
這個年輕的中醫所長,其醫術、膽識、人脈,以及所觸及的層面,遠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