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不再是他沈學明一個人的事。
這是整個江市的事。
沈學明拿起茶杯，把已經變涼的茶水一下子全部喝掉了。
茶水苦澀，回味卻甘。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變得銳利。
馬國邦，趙宏……
你們的牌，我已經看清了。
現在，輪到我出牌了。
京城吹來的風，最先能夠吹到的，始終是江市權力的最高層。
過了沒幾天，省里關于數字政府建設的文件精神，就傳達到了。
雖然僅僅是一份有方向性的指導意見，但是那些嗅覺靈敏的人，已經能覺到有不同尋常的氛圍。
這風，很快就吹進了市政府的會議室。
周一上午，市政府常務會議議程進行到一半了，到了討論下半年重點工作的環節了。
議題是圍繞數字經濟展開的。
以往這個時候，唱主角的一般是發改委、工信局這些老牌經濟部門。
大數據局雖說也在旁邊參與，不過大多數時候，發言的順序靠后，分量也比較輕。
不過今天，情況變了。
市長楊振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輕輕叩著，眼睛掃視全場:“關于數字經濟，大家談了很多宏觀思路。我想聽點具體的。”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了會議室靠后位置的某個人影上:“學明，你是智慧城市領導小組的負責人。關于這一方面，你講講你的觀點吧。”
唰！
會議室當中，十幾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沈學明。
有驚訝，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
沈學明坐在自身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筆挺的。
他面前沒有講稿，就僅有一杯茶。
他知道，這是楊振在給他搭臺子。
更是對前段時間風波的一種表態。
他站起身，對著話筒，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感謝市長。對于智慧城市建設，我確實有一些不太完善的想法。”
“我認為，江市并不能還老是進行那種哪里疼就治哪里的項目堆積。”
他的開場白就讓一些人皺起了眉頭。
“我們要從頂層設計入手，把數據這個核心生產要素，真正管起來，用起來。”
沈學明沒有停頓，繼續說:“我提三個建議。”
“第一，借著正在推進的城市大腦，項目這股東風，把全市的數據資源徹底理一理。哪些數據掌握在政府手中，哪些由企業持有，哪些可以對外開放，哪些牽涉到個人隱私，這些問題都得有明確的底賬，不能含糊。”
“第二，基于這樣的情況，我提議立刻展開《江市公共數據開放共享管理辦法》的立法調研工作。”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副秘書長，一個項目負責人，直接就開口講立法。
這手，伸得是不是有點長了？
副市長馬國邦坐在對面，眼皮動了動，嘴角往下耷拉了耷拉，可很快又恢復成毫無表情的模樣。
他拿起茶杯，不慌忙地吹著茶葉。
沈學明沒有看到這些反應。
“數據要有規矩。沒有規矩，就容易亂。亂了，就會出問題。出了問題，誰來負責？所以，必須立法先行，把權、責、利都說清楚。”
“第三，我建議，探索建立市級數字經濟創新發展基金。”
他看向楊振。
“政府的財政資金是有限的，僅僅依靠我們自身來投入，很難形成一個產業集群。可是我們可以采用基金的形式，作為杠桿，去撬動社會資本，引導它們流向我們需要的核心技術，比如芯片、算法、數據安全這類領域。”
“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政府做好引導。”
沈學明說完，坐了下去。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沈學明的這三個建議，是逐步深入的。
從摸清根底，到制定規則，再到籌備物資。
這并非一個項目負責人的思路，而是一個戰略策劃者的藍圖。
他要的，不僅僅是把城市大腦這個項目做完。
他要的，是江市整個數字經濟的未來主導權。
“啪、啪、啪。”
楊振帶頭鼓起了掌:“好!”
他看著沈學明，眼神里是贊許:“學明同志這個建議，很具前瞻性！切中要害!”
“數據是新的生產要素，基金模式也能放大財政資金的效用。這個思路，我完全認同。”
楊振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學明同志，你來牽頭。”
“聯合大數據局、財政局和司法局，抓緊制定出一套可行方案。”
“下次常務會議上，我要看到初步成果。”
話音剛落，財政局長的臉上，呈現出微妙的神情。
讓一位副秘書長，帶著幾個正局級單位來制定方案？
這在江市的政府工作流程里，可不常見。
楊振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這是在給沈學明賦權。
“我同意楊市長的意見。”
負責科技方面的市長，緊接著表明態度。
“學明同志思路相當開闊，這個基金的模式，我們應當深入研究一下。”
“我也支持。立法先行，非常有必要。”
另一位副市長同樣跟著應和。
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不過，沈學明能發現到，并非所有人都誠心誠意。
一位跟馬國邦關系密切的副市長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說:“想法倒是不錯，可是，立法的周期比較長，基金存在的風險也不低。在具體操作的時候，還是得慎重，得充分去論證，并不能太著急。”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
但那股保留意見的味道，誰都聞得出來。
沈學明沒有去看他，也沒有去瞅馬國邦。
他就僅僅是安安靜靜地聽著，接著在筆記本上記錄下幾個關鍵詞。
他清楚，從今天開始，自己所處的位置不一樣了。
現在，他是市長親自點將的牽頭人。
他手里的話筒，聲音更響了。
但與此同時，注視著他的眼睛，也更多、更敏銳了。
權力是蜜糖，也是靶心。
他能感覺到，一道視線，從對面投來。
是馬國邦。
馬國邦沒有說話，就那樣端著茶杯，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