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沒有跌宕起伏的人生，總是一溜煙就從每天吃著青菜豆腐的齒間跑掉。
仿佛才放了個屁的功夫，半拉個月的光陰便一閃而逝。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們這些為了口吃食奔波忙碌，卻始終翻不出什么浪花的升斗小民，大概總是滑稽可笑的吧。
我的人生，細想起來，也挺荒誕，挺卑微。
從一個連正經名字都沒有的窮山溝里鉆出來，懵懵懂懂撞進這座鋼鐵叢林。
剛來沒多久，就踩了狗屎運，被這座城市地下的“皇帝”龍爺瞧上眼。
那一個月，他教我認字，教我做事，教我怎么在這吃人的地方當個有用的人，當個聰明的人。
那會兒，連我自己都恍惚覺得，以后的路指定不一樣了。
就算不能大富大貴，起碼也能活得體面點，不用再為下一頓發愁。
誰能想到也就一個月的工夫，龍爺那樣的人物，說倒就倒了。
還是被自己身邊的人從背后捅的刀子。
更操蛋的是，這屎盆子最后還扣到了我這個無名小卒頭上。
讓我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不敢暴露自己和龍爺那一個月的交集，半個字都不能提。
但我沒忘了他的話。
他讓我多看，多聽，多琢磨。
我也做到了，每天都會花時間把當天的報紙完完整整抄寫一遍，也會在空余時間看兩本書。
我不知道這對一個像我這樣、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小人物來說，到底有多大意義。
是拼搏？聽著太高尚。
說掙扎，又太喪氣。
“厚積薄發”那四個字，我覺得諷刺。
厚積，得努力打拼十年？二十年？或者干脆是一輩子？
薄發，怎么個薄發？
一個月薪水破萬，在江城有自己的房子，還是娶個城里姑娘當老婆？
有時候覺得，小人物真他媽該死。
尤其是有野心的小人物，正是這類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把一座座城市搞得烏煙瘴氣。
大多數老百姓的日子，其實就像一杯晾了半天的溫吞開水。
喝下去，燙不著嘴，但也暖不了心。
外人看著，更覺不出半點冰火兩重天的刺激。
偶爾有幾個手高眼低的草根野心家會捶胸頓足，罵老天不長眼，埋沒了自己這樣胸有乾坤的人才。
我沒那么多不切實際的想法。
眼下，我就想跟鄭浩南、趙峰他們幾個，把“兄弟車行”實實在在地搞起來，早點把駕照拿到手。
等日子稍微穩當點，我還想找個能旁聽的大學，不管是不是裝樣子，都想往腦子里多塞點東西。
知識這東西，有總比沒有強。
這半個多月，日子過得說清閑也清閑，說充實也充實。
每天我都會擠時間去駕校泡著。
科目一早就過了，沒懸念，滿分。
表姐知道后，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非說我作弊了，她死活不信有人能考一百分。
我覺得挺簡單啊，都是些常識，理解就行，根本不用死記硬背。
表姐還是老樣子，活得咋咋呼呼，沒心沒肺。
她依舊癡迷那個叫沈浪的歌手，我說那是個“半吊子”，她還不樂意。
在我看來就是半吊子，你說他出名吧，也沒見得多火；
說他不火吧，也發過專輯，有一幫死忠粉。
唱的歌嘛，有點男不男女不女的。
不過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我不能因為自己不喜歡，就否定表姐的喜好。
還是安娜省心，每天乖乖去服裝店幫忙，一有空就抱著書啃，安靜得像只小貓。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大事發生，倒也不覺得枯燥。
車行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尤其是吳亮那檔子事解決之后，來買車的客人多了，也愿意相信我們了。
這可把鄭浩南他們幾個忙得夠嗆，特別是瘦猴，就他稍微懂點車，為了不耽誤事，還特意跑去修車店偷師學藝。
這天，挺巧。
是我考科目二的日子，也是我們“兄弟車行”第一次發工資的日子。
一大早，我跟鄭浩南就把賬目對得清清楚楚。
我們的工資不是均分，這是鄭浩南堅持的。
他說親兄弟明算賬，一開始就把規矩立好，免得時間長了，有人心里覺得不公平。
即使嘴上不說什么，心里也會生出那樣的想法。
把錢分別轉到各人卡上后，我就馬不停蹄地趕去了科目二考場。
教練一見我差點就開罵了，可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表姐那兇悍的模樣，他終究是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只是對我說：“阿野啊，你這……一次合場都不來，馬上考試了，心里有譜沒？”
我還沒答話，旁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李教練，這你還不明白嗎？人家這是自信！科目一都能考滿分的天才，還需要合場？那不是侮辱人嘛！”
說話的是駕校里的一個“師兄”，姓王，具體叫什么忘了。
聽說家里有點錢，是個二世祖。
他看不慣我，倒不是因為我多囂張得罪了他。
純粹是因為一個女人。
這家伙來駕校根本就不是為了學車，他本來就有駕照，是故意酒駕被吊銷了，重新來學。
他來，是為了追一個同期學車的女孩。
那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燈。
明明對二世祖有意思，又不直接答應，就吊著，若即若離。
更可氣的是，她大概看出我性子悶，好拿捏。
好幾次故意湊到我旁邊，說話嗲聲嗲氣，身體還有意無意地貼過來。
我知道，她是做給那個二世祖看的，拿我當刺激他的工具人。
我也不止一次提醒她，離我遠點。
可她大概覺得我好欺負，把我的警告當耳邊風。
“那你有信心嗎？”李教練轉頭問那二世祖。
二世祖自認為瀟灑地一甩他那頭飄逸的長發，嘚瑟道：
“必須的啊！李教練，不是我跟您吹，哥們兒以前開保時捷911的！450匹馬力！知道什么叫推背感嗎？那玩意兒我玩得轉！就這小破桑塔納，閉著眼睛都能過！這要過不了，我王字倒過來寫！”
那茶女立刻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補刀：“那你駕駛證怎么沒的呀？”
二世祖非但不惱，反而嬉皮笑臉地湊到茶女身邊，用那種膩死人的腔調說：
“寶貝兒，這你還不知道嗎？不都是因為你嘛！我的眼里，心里，可全是你呀！”
連見多識廣的李教練都忍不住別過臉，搖了搖頭。
茶女白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扭著腰走到我旁邊的空位。
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還故意往我這邊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