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內心吐槽，目光掃過周瀚面前那并排開著的顯示器，以及他手邊那杯泡滿了煙蒂的茶杯，還有他頭上那個隨手抓來固定劉海的深色發箍。
發箍將他那張線條清晰的臉完全暴露出來，縱然胡子拉碴，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也難掩其下出色的骨相。
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如山脊，下頜線即使被短硬的胡茬覆蓋，依舊能看出利落的輪廓。
這份被歲月和倦怠稍稍侵蝕，卻依舊挺拔的底子，讓他不修邊幅的頹廢里，莫名透出點落魄藝術家的味道。
她想起教授說過，周瀚年少成名，二十五六歲就執掌了這檔王牌綜藝，是公認的天才。
如今三十五歲，天才困于現實，鋒芒被磨，但底子還在。
“能不能跟上？”
他見她不語，又問了一句，嗓音疲憊，但眼神里審視的光沒滅。
凌薇斂起心思，點頭：“沒問題。”
周瀚哼笑一聲，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老頭子……就是我老師，前陣子跟我提過你，說你腦子活，手也快，是塊好料子。”
他難得說了句長話，隨即用夾著煙的手擺了擺，“別讓他失望，也別讓我失望。”
凌薇領命而去，在工位前噼里啪啦地折騰到深夜。
等她終于把幾份初步的方案框架整理好，發給周瀚時，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凌晨一點。
她正活動著僵硬的脖頸，思考著這個點要不要回出租屋，就聽見身后傳來聲音。
“這么晚了，”周瀚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鑰匙，“去我休息室吧。”
凌薇豁然轉頭，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周瀚對上她的目光，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自已這話有多容易引人誤解。
他那張向來沒什么表情臉上，竟罕見地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是…我那個意思！”他語速快了些，甚至有點語無倫次地解釋，“我今晚通宵，不睡，休息室空著！里面……里面有張單人床，有獨立的衛浴，頻道給核心導演配的，都有定期打掃，有全新的備用被褥……”
他見凌薇還定在原地，又急忙補充道：“你可以反鎖門！絕對安全！”
說完似乎覺得力度還不夠，鬼使神差地又跟了一句：“里面絕對沒有攝像頭！”
話音剛落，他自已都覺得這話聽著更不對勁了，懊惱地抿住了唇。
凌薇看著他這難得拼命解釋的樣子，跟他白日里那副“別惹老子”的頹廢樣形成了巨大反差。
她心里反而有點想笑，臉上恢復了平時的淡定。
“哦。”她應了一聲，這才慢悠悠地拿起自已的包，晃悠著朝他所指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休息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套小桌椅。
空氣里隱約殘留著煙草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屬于周瀚的痕跡很明顯，但凌薇也注意到角落收納盒里放著未拆封的女士洗臉巾，浴室抽屜里除了刮胡刀，也有一小堆一次性牙刷和壓縮毛巾。
看來這地方被他當成了公用避難所，誰熬不住了都能來躺一會兒。
凌薇換上了全新的備用床單，走進浴室。
熱水沖下來的瞬間，她莫名想起周瀚那句笨拙的“沒有攝像頭”，忍不住笑出聲。
直接說“大家都在這兒睡過”不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凌薇回到辦公區。
四周還靜悄悄的，她一眼就看見周瀚在他那半透明玻璃圍起來的辦公室里，和衣蜷在一張行軍床上睡著了，長手長腳顯得有些憋屈。
她先去電視臺食堂刷了卡，不確定周瀚會不會醒，還是給他帶了一份早餐。
回來時，辦公區依舊空無一人。
她輕手輕腳把早餐放在他桌上，塑料袋的細微響動卻讓行軍床上的人動了動，睜開了眼。
“周導，早，給您帶了早餐。”凌薇說道。
等周瀚簡單洗漱完，帶著些許水汽走出來，就看到凌薇正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
那里有半人高的欄桿，窗戶開著通風。
晨光透過玻璃，勾勒著她纖細的脖頸和專注的側影，她正小口小口地啃著包子，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專心進食的倉鼠，帶著不自知的生動。
周瀚拿起自已那份早餐，很自然地走到她旁邊，靠著欄桿。
他沒說謝謝，開口第一句就是：“你昨晚提的關于沈老師那條線的剪輯思路，開頭三秒的鉤子我覺得可以再……”
他語速很快，直接切入專業討論。
凌薇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豆漿順了順，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就跟上了他的思路，甚至補充了兩個他提到的鏡頭在后期包裝上的實現可能性。
周瀚一開始只是習慣性地快速拋出想法，這些專業術語和跳躍性思維，往常需要他跟執行導演反復解釋兩三遍，對方才能勉強跟上。
他已經做好了被打斷或者被提問的準備。
可凌薇沒有。
她不僅聽懂了，還能在他停頓的間隙，精準地切入，提出基于技術實現層面的補充，甚至引申出另一種更具戲劇張力的敘事可能。
一來一回，思維碰撞，節奏快得驚人。
周瀚已經很久沒有在這種純粹的專業探討中，感受到如此順暢的的默契了。
凌薇雖然話不多，但每次回應都切中要害，像是早已在他構建的邏輯大廈里暢通無阻。
這種久違的智力上被同等對待甚至被激發的感覺，讓他幾乎忘了時間，也忘了對方的身份。
直到一個關鍵的技術點討論完畢，兩人達成共識，周瀚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煙盒，目光也隨之再次落定在凌薇身上。
就這一眼，他猛地怔住了。
晨光里，女孩嘴里還叼著半個包子，一手拿著豆漿，姿態放松地靠著欄桿。
那張臉年輕得甚至帶著點未脫的稚氣，和他印象里那些需要他掰開揉碎講解的資深同事截然不同。
一個……才畢業第一天正式上崗的新人？
周瀚夾著未點燃的煙，看著凌薇，眼神里的驚奇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老頭子這次，可能真沒夸張。
這哪里是“好料子”？
這根本就是……天生就該吃這碗飯的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