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明遠步履如常地走到沙發坐下,大衣隨手搭在一旁,身體陷入柔軟的皮質座椅,他往后靠了靠,眼底還留著酒后的微氳,目光落在鬧騰的年輕人身上。
而李今朝借著酒勁,膽子越發壯了,竟朝著曲明遠的方向努力坐直了些,試圖進行一場嚴肅(自認為)的社交。
“小叔,”他大著舌頭,語氣卻格外鄭重,“曲辰,他是我賊拉鐵的哥們,真真的!我們倆,那可是......呃,后援會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他說得顛三倒四,豪氣干云。
曲明遠安靜地聽著,聽到那夸張的比喻時,眉眼彎出清淺的弧度。
等李今朝告一段落,他才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能讓周遭不自覺靜下來:
“小辰性子靜,朋友不多,你能常來陪他說說話很好。”
李今朝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仿佛接到了什么重要使命:“小叔,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有我李今朝在,保準讓我兄弟天天開心!”
曲明遠再次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么,然而,剛剛離去的孫秘書去而復返。
孫秘書步履稍急,重新走進客廳,俯身湊到曲明遠耳邊,低聲快速說了幾句。
曲明遠聽著,面上那絲因酒意和閑談而松弛的痕跡慢慢收斂。
短暫的靜默后,他一聲輕嘆。
“這么晚了......”他開口,“請她進來吧?!?/p>
凌薇心頭一跳,又是誰要來?
她真想掏出手機發一個“好多人啊.jpg”的表情包。
這曲家是什么深夜俱樂部嗎?天天晚上都這么熱鬧?
很快,凌薇聽到一陣節奏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孫秘書的引導話語:“沈小姐,這邊請。”
女人柔和的聲音響起,頗為熟稔:“明遠哥,沒打擾你休息吧?我爸非讓我把這個給你送來,說是解酒護肝的,他老人家說你晚上喝了不少。”
凌薇躲在柜后,只能聽見衣物窸窣和東西被輕輕放在茶幾上的細微聲響。
那聲音繼續,關切之意溢于言表:“主要是......我想著還是得親自來看看才能放心?!?/p>
“咯吱?!?/p>
細微的受力摩擦輕響被凌薇弄了出來,她嚇了一跳,趕緊松手。
曲明遠的聲音很快響起,聽不出什么波瀾:“費心了,我沒事,謝謝。代我向沈叔叔致意。”
他語氣自然而然地轉向送客,“時候不早,孫秘書,替我送送沈小姐?!?/p>
孫秘書應聲的動靜傳來。
那位沈小姐卻輕笑了一聲,聲音里帶上親昵的嗔怪:“我剛來,茶都沒喝一口呢,明遠哥就要趕我走???這也太見外了?!?/p>
凌薇忍不住磨牙,這都幾點了還在別人家里?!
系統:“......你不也?”
凌薇氣哼哼:“那能一樣嗎?他跟這位沈小姐說過‘等她’嗎?”
本來還盤算著找機會溜走,現在她倒不急了,她倒要看看,這位曲廳長怎么接招。
只聽曲明遠的嗓音再度響起,比剛才更溫和了些:“招待不周,是我疏忽,改日一定專程向沈叔叔道謝。今晚天色已晚,你獨自回去,沈叔叔怕是要惦記了?!?/p>
那位沈小姐似乎停頓了一下。
凌薇豎著耳朵,卻沒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聲,反而聽見她放得更軟了些的聲音:“改日總是沒影的事,謝意嘛,我人就在這兒,謝我就行啦。不會真連杯水都舍不得給吧?”
孫秘書立刻有了動作,腳步聲朝著茶水柜方向而來。
凌薇心頭一緊,完了,躲不過了。
在孫秘書的腳步聲即將轉過拐角的前一瞬,凌薇迅速側身背對來路,伸手穩住了托盤上的白瓷茶壺。
她微低著頭,佯裝專注地往杯盞里斟水,淅瀝水聲襯得角落格外安靜。
孫秘書轉過彎,看見的便是一個穿著寬松工裝、腦后挽著個低丸子頭的背影。
衣服碼數倒是合身,只是款式寬大,襯得她背影有些單薄。
他腳步一頓,眼中露出些許疑惑。
未等他開口,那背影恰好轉過身來,依舊半低著頭,將斟好的茶水連同托盤平穩遞出。
凌薇壓著嗓子,聲音含糊:“您要的茶水?!?/p>
孫秘書顯然沒料到角落會有個人,接過托盤時明顯頓了一下,他目光落在凌薇臉上的口罩和那身打扮上,遲疑道:“王媽?”
凌薇腦筋飛轉,她沒說自已是誰,而是:“王媽做醒酒湯去了?!?/p>
孫秘書沒有深究,點了點頭,端著托盤轉身出去了。
凌薇剛松了半口氣,卻聽見孫秘書邊走邊側頭,朝她這方向,在驟然安靜的客廳里足夠清晰:
“麻煩再備一壺吧,辰少爺和他朋友也在,一壺怕是不夠。”
李今朝醉眼朦朧地朝著茶水柜方向瞪大了眼:“???那兒......那兒還有人?。俊?/p>
恰在這時,周管家端著醒酒湯從另一邊過來,聞言立刻接過話頭,語氣盡量自然:“是小趙,臨時來幫忙照看茶水的。”
他面色如常,心里卻有些發緊,深知此刻并非凌薇該現身的時候,只能先替她遮掩過去,事后再向先生說明。
但他終究不慣說謊,話尾處帶著一絲遲疑。
好在無人深究,只有曲明遠抬起眼簾,目光清淺地在周管家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細微的注視還未引起旁人注意,便被那位沈小姐的聲音打斷了。
她端起孫秘書剛倒的茶,輕輕啜了一口,隨即優雅地放下茶杯,眉心微蹙:“這茶......火候急了些,香氣未完全激發,滋味便不夠醇厚?!?/p>
她抬眼看向曲明遠,笑容得體,“我那兒有些不錯的巖茶,下次給明遠哥帶些嘗嘗,我爸也說那茶養胃?!?/p>
凌薇在柜后默默吸氣,呼氣,吸氣。
李今朝傻乎乎地接話:“???喝那么濃的茶,晚上不會睡不著嗎?”
天就這樣被聊死了。
李今朝注意力很快轉移,他端起醒酒湯喝了一大口,整張臉立刻皺成一團:“噗——這什么味兒,好怪?!?/p>
他扭頭就沖茶水柜方向喊,“那個......姐姐,里頭有白開水嗎?給我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