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瑤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風(fēng)流,追人確有她自已的一套。
她從不用強,反而慣會伏低做小,體貼入微,聽說誰畏寒,她便能尋來罕見火狐裘;知道誰雅好音律,她便搜羅古譜名琴相贈;若是誰家郎君病了,她連宮中御藥都能惦記著送去。
那份看似全無皇家架子的真誠關(guān)懷,往往比權(quán)勢更能叩開人心。
加之她生就一副甜蜜可親的容貌,溫柔小意起來,鮮少有人能硬著心腸拒絕,故而她府中收納的郎君侍從,數(shù)目在幾位皇女中一向最為可觀,且來源各異。
她被凌薇堵了話,嗔道:“五妹這張嘴,還是這般不饒人。姐姐不過是心軟,見不得人受苦罷了。”
她四兩撥千斤,目光卻再次流連過奕韶姣好的側(cè)臉,笑意更深:“罷了罷了,知道你疼自已的人,姐姐不插手便是。”
“二姐,五妹,敘話雖好,可莫誤了覲見的時辰。”
這聲音溫和,正是凌瑤身側(cè)的三皇女凌暄。
她生得一張清雅的鵝蛋臉,眉眼疏淡,唇邊總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
任誰初見她,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端方仁厚、值得信賴的皇家典范。
凌暄目光先是對凌薇溫和地點了點頭,隨即轉(zhuǎn)向凌瑤,笑意不變,“二姐的體貼總是這般無微不至,不過五妹府上的事,自有五妹操心,你們還是快些進去吧。”
凌薇隨意一拱手:“二姐、三姐,那我便先行一步。”
說罷,也不等回應(yīng),示意青樞推起奕韶的輪椅,徑自朝內(nèi)廷方向走去,沈知瀾默默跟上,月白的衣袂在晨風(fēng)中輕輕拂動。
待凌薇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凌瑤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望著凌薇離去的方向,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fù)徇^袖口的纏枝蓮紋。
“沈知瀾......可惜了。”
她輕聲喟嘆,語氣里倒真有幾分惋惜,只是不知是惋惜那皎月般的人,還是惋惜他背后因皇太女故去而消散的潛在力量,“不過,啞了也好,安分。”
隨即,她眼底泛起一絲玩味的光:“倒是那個奕韶......那樣一副好模樣,靈動又會說話,偏生跟了老五。”
她搖了搖頭,像是惋惜一朵鮮花插在了......嗯,到底是血緣親人,罵她等于罵自已,老木頭上。
凌暄站在她身側(cè),聞言,唇角那抹慣常的淺笑深了一分,目光卻依舊望著空蕩蕩的宮道:“模樣確是好模樣。奕家雖為商賈,卻能富甲天下,其子豈會是簡單人物?五妹能得此佳人,亦是緣分。”
她將那個“得”字,說得輕緩而意味深長。
凌瑤側(cè)頭看她,杏眼眨了眨:“三妹這是話里有話呀,怎么,覺得那奕韶不簡單,還是覺得......老五也不像看起來那么簡單?”
凌暄這才收回目光,看向凌瑤,笑容溫雅如常:“二姐說笑了,五妹率直,愛護府中之人也是常理,至于簡單與否......”
“這宮墻之內(nèi),你我姐妹,不過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罷了。”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rèn)凌瑤的猜測,也未肯定,反而將所有人都囊括了進去,一副置身事外的超然模樣。
凌瑤盯著她看了兩秒,忽地又綻開那甜絲絲的笑,親昵地挽住凌暄的手臂:“就數(shù)你會說話,走吧走吧,咱們也別晚了。”
兩人相攜而去,言笑晏晏,仿佛剛才那番機鋒暗藏的對話從未發(fā)生。
通往內(nèi)廷長寧宮的御道,規(guī)矩森嚴(yán),行至一處略顯開闊的廣場前,一名穿著深青色內(nèi)官服制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名宮侍攔在了路中。
他目光先落在凌薇身上,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一禮:“參見五殿下。”
隨后,視線便落在了奕韶的輪椅上,眉頭蹙起,“按內(nèi)廷規(guī)例,此輪椅不可再前行。”
“請側(cè)卿移步。”
凌薇腳步頓住,眉梢微挑:“宮規(guī)?本王怎不知,何時添了這條規(guī)矩?他的腿不便,如何移步?”
那男官垂著眼,語氣平板:“回殿下,此乃歷代相沿的舊例,除陛下與鳳君、諸位貴君的轎輦,內(nèi)廷禁行一切車駕輪輿,以示尊崇,亦保宮闈靜肅。”
他抬了抬眼,目光掃過輪椅上面色微變的奕韶,“側(cè)卿既已至此,自有宮人攙扶前行。按制,側(cè)卿隨行,當(dāng)于妻主三步之后,若實在不便......”
“宮侍可左右攙扶,引側(cè)卿前行。”
凌薇眼神一冷:“攙扶?他腿使不上力,怎么走?你們背他過去不就得了?”
男官搖了搖頭,語氣刻板:“殿下明鑒,背負(fù)之舉,于禮不合,宮侍賤軀,豈敢與側(cè)卿貴體相貼?且背負(fù)之姿,失儀于御前,更不可為。”
話到此,他朝身后兩名健壯內(nèi)侍使了個眼色:“小心些,莫傷了側(cè)卿。”
那兩人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伸手就去扶奕韶的胳膊。
那架勢,分明是要將他從輪椅上架起來,讓他的雙腿毫無支撐地拖在地上,被兩人半架半拖地帶過去。
凌薇眼神沉了沉。
她目光掠過這男官低垂卻不見惶恐的臉,心下了然。
宮里的規(guī)矩向來是活的,何時嚴(yán)何時松,端看上頭的意思和下面執(zhí)行的人想怎么解讀。
什么舊例,不過是有人借題發(fā)揮。
若她強行違逆,一個“不守宮規(guī)、縱容內(nèi)眷”的帽子就能扣下來,轉(zhuǎn)眼便能吹到母君耳邊。
若她忍了,眼睜睜看著奕韶被人像處理障礙物一樣架著走完這最后一段路,那她凌薇的臉面,連同奕韶的尊嚴(yán),今日便要在這宮墻之內(nèi)摔得粉碎。
設(shè)此局者,要的就是她進退兩難。
這番折辱若讓奕韶心生怨懟,對她徹底失望,還能指望他背后的奕家再給她什么助力?
雖說奕韶自已都說是棄子,奕家眼下未必多看得上她。
可姻親這層皮,到底比尋常合作綁得更緊些,有人大概是嗅到了什么,坐不住了,急著要在苗頭冒出來前,就將其扼斷。
想來,多半是她那兩位好姐姐中的某一位了。
真是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