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深夜十一點。
三層樓高的磚石建筑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陰影,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還亮著燈。
主樓東翼的三樓,是外科與重癥監護區。
長長的走廊鋪著暗綠色漆布,墻裙刷成米黃色,天花板垂下的電燈罩著乳白色玻璃燈罩,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兩側緊閉的房門。
走廊盡頭,重癥監護室(ICU)的門上鑲著一塊毛玻璃,上面用黑色油漆寫著“嚴禁無關人員入內”。
門內,是一個大約三十坪的房間。
空氣里彌漫著石炭酸(苯酚)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混合著隱約的血腥和排泄物的味道。
四張病床沿著墻壁擺放,中間留出通道。
每張病床邊都立著鐵質的輸液架、氧氣瓶,以及這個時代最先進的設備——
一臺碩大的、帶有粗指針表盤和纏繞著電線電極的心臟搏動監測儀。
此刻,只有三號床位亮著燈。
堀內教授躺在病床上。
他身上蓋著白色的棉布被單,只露出頭部和插著輸液針的右手臂。
臉上罩著簡單的氧氣面罩,透明的橡膠管連接著床頭的氧氣鋼瓶,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的臉色蠟黃,在燈光下泛著不健康的油光。
眼窩深陷,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張開,隨著呼吸面罩的霧氣時隱時現。
看起來,就像一個重傷昏迷、正在接受標準治療的病人。
但若仔細觀察——
他的右手手指,在被單下每隔幾秒就會發生一次輕微的、不自主的抽搐。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指尖的顫動,像是神經末梢在自行放電。
插著輸液針的手背靜脈,隱約可見幾條暗紅色的細線,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針孔附近沿著靜脈走向向上蔓延,如同細微的血栓或炎癥痕跡。
床頭的心電監測儀,綠色的熒光指針在表盤上劃出規律但略微紊亂的波形。
負責夜間監護的年輕護士田中良子曾注意到,堀內教授的心率在過去兩小時里,從穩定的每分鐘75次,悄然攀升到了85次,偶爾會出現一次突兀的、無規律的早搏。
她向值夜班的內科醫生松本報告過。
松本醫生過來檢查了一下,聽了聽心跳,翻了翻堀內的眼皮(瞳孔對光反應略遲鈍),看了看監測儀。
“重傷后應激反應,加上可能存在的輕度感染。體溫正常,沒有明顯炎癥高熱。繼續觀察,每小時記錄一次生命體征。注意輸液速度,保持電解質平衡。”
松本醫生做出了判斷,在病歷上潦草地寫了幾筆,便去處理另一個術后發燒的病人了。
現在是深夜十一點二十分。
走廊里寂靜無聲,只有遠處某個病房偶爾傳來病人的咳嗽或呻吟。
夜班護士站的臺燈下,護士長正在核對明天的藥品清單。
另一名護士在準備凌晨要給病人注射的鎮靜劑。
田中良子坐在三號病床旁的椅子上,就著床頭燈昏暗的光線,輕聲讀著一本小說。
這是她打發漫長夜班時間的方式。
每隔二十分鐘,她會抬起頭,檢查一次堀內的生命體征,在記錄表上寫下時間、心率、呼吸頻率、血壓(用水銀血壓計手動測量)。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十一點三十五分。
堀內教授緊閉的眼皮下,眼球轉動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他的呼吸面罩下,傳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嘆息般的呼氣聲,比之前略微悠長。
田中良子沒有察覺。
她正讀到小說里一個緊張的情節,下意識地翻了一頁。
十一點四十分。
堀內的右手手指再次抽搐,這一次,幅度稍大,整個手掌都向內蜷縮了一下,指甲刮擦了一下床單。
監測儀上的心率指針,跳到了每分鐘92次。
田中良子終于從小說里抬起頭。
她看了眼監測儀,皺了皺眉,放下書,站起身,走到床邊。
她先看了看堀內的臉——
依舊昏迷,呼吸平穩。
她伸手,輕輕掀開被單一角,露出堀內插著針頭的右手。
手背上,那些暗紅色的細線似乎比兩小時前更明顯了些,但也可能只是燈光下的錯覺。
她小心地觸摸了一下堀內的手腕內側,感受脈搏。
心跳確實有些快,但還算有力,節律也基本整齊。
“可能是疼痛或做夢引起的反應。”
她自言自語。
重傷病人即使在昏迷中,也可能有潛意識的身體反應。
她調整了一下輸液管上的滾輪夾,稍微減慢了一點滴速。
然后拿起床尾掛著的記錄板,準備記下這次觀察。
就在她低頭寫字的瞬間——
堀內教授的左手,那只一直安靜放在身側的手,食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彎曲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有意識的彎曲。
緊接著,中指、無名指……整只左手的手指,依次做出了極其緩慢、但確鑿無疑的抓握動作,仿佛在虛空里試探著力道。
他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眼球在眼皮下轉動的軌跡,從快速無序,逐漸變得……有指向性。
仿佛在黑暗的視野中,努力聚焦于某個方向。
田中良子對此一無所知。
她寫完記錄,放下板子,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小說。
十一點五十分。
堀內教授的左手,完全握成了拳頭。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呼吸頻率開始改變。
不再是均勻的胸式呼吸,而是變成了更淺、更快的腹式呼吸,氧氣面罩上的霧氣變得急促而不規律。
監測儀上的心率,突破了100次/分。
指針的波動開始出現更多雜亂的尖峰。
田中良子再次警覺。
她放下書,走到監測儀前,看著那越來越不穩定的波形。
“松本醫生!”她朝門外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有些突兀。
沒有立刻回應。
松本醫生可能在其他病房,或者暫時走開了。
田中良子猶豫了一下,決定先給堀內測量血壓。
她拿起掛在床頭的聽診器和血壓計,走到床的左側——堀內左手這邊。
她熟練地將聽診器的耳塞塞進耳朵,冰涼的胸件貼在堀內左臂肘窩內側,另一只手開始擠壓血壓計的橡膠球。
噗通……噗通……噗通……
血壓計的汞柱在下降,聽診器里傳來清晰的、但異常快速而有力的搏動聲。
高壓……大概145,低壓……95。偏高,但對于重傷應激的病人來說,并非不能接受。
就在她專注聽音,準備讀取準確數值時——
堀內教授睜開了眼睛。
沒有預兆,沒有呻吟。
就那么突然地,睜開了。
眼球起初有些渾濁、失焦,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但僅僅兩秒鐘后,那渾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人的清明與冰冷。
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收縮得異常細小,像針尖。
他的頭,極其緩慢地,朝著左側——田中良子所在的方向——轉動過來。
頸部的肌肉發出細微的、仿佛生銹齒輪轉動的咯吱聲。
田中良子正低頭看著血壓計的刻度,突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識地抬頭——
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沒有任何情感。
只有一種純粹的、饑餓的、捕食者鎖定獵物般的冰冷專注。
“堀、堀內教授?”田中良子嚇了一跳,手一抖,聽診器的胸件從堀內手臂上滑落。
她隨即感到一絲欣喜:“您醒了?感覺怎么樣?別動,我馬上叫醫生……”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堀內教授的嘴角,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不自然的弧度,向上扯動。
嘴角向后咧開,露出部分牙齦和牙齒。
牙齒上沾著暗褐色的血痂和黏液。
同時,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低沉的、仿佛輪胎漏氣般的“嗬……嗬……”聲。
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攫住了田中良子。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堀內教授的身體動了!
迅猛無比!
他原本平躺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裹在身上的被單被強大的腰腹力量崩開!
插著輸液針的右手臂粗暴地一揮,輸液針連同膠布被硬生生扯掉,在手背上劃開一道血口,但他毫無反應!
“嗬——!”
一聲短促而嘶啞的低吼從他咧開的嘴里沖出!
他的左手——
那只剛剛完成抓握動作的手——
如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一把抓住了田中良子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拿著聽診器的右手手腕!
力量大得驚人!
“啊!”田中良子痛呼一聲,感覺自己的腕骨像是被鐵鉗夾住,劇痛傳來,聽診器脫手掉落在地。
她驚恐地掙扎,用左手去掰堀內的手指,但那五根手指如同鋼澆鐵鑄,紋絲不動。
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她的皮肉,滲出鮮血。
堀內教授借著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整個上半身已經從床上坐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田中良子驚恐的臉,咧開的嘴里,更多的黏液混合著血絲流淌出來,滴落在被單上。
“松本醫生!救命!”
田中良子用盡力氣尖叫,另一只手胡亂地拍打著堀內的手臂和肩膀。
但她的擊打如同撓癢。
堀內教授的身體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獵物上。
他的右手也抬了起來,同樣是五指箕張,目標直指田中良子的脖頸!
“不——!”田中良子絕望地向后仰頭,腳下踉蹌,試圖掙脫。
混亂中,她的腳踢翻了床邊的鐵質輸液架。
“哐當!”一聲巨響,輸液架和上面的玻璃瓶砸在地上,碎裂開來,生理鹽水混合著玻璃碴流了一地。
這聲巨響在寂靜的深夜病房里,如同驚雷。
走廊里立刻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田中?發生了什么?”
是護士長和另一名護士的聲音。
腳步聲快速逼近ICU門口。
而此刻,堀內教授的右手,已經抓住了田中良子護士服的衣領,猛地向自己懷里一帶!
同時,他的頭向前探出,咧開的嘴,朝著田中良子裸露的脖頸側面,狠狠咬下!
“噗嗤!”
犬齒穿透皮膚,刺入頸動脈旁的肌肉。
溫熱的血液瞬間涌出,濺了堀內教授一臉。
田中良子的尖叫聲變成了嗬嗬的漏氣聲,瞳孔放大,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砰!”
ICU的門被猛地推開。
護士長和另一名護士沖了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間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
堀內教授半坐在床上,滿嘴鮮血,正死死咬著田中良子的脖子。
田中良子被他箍在懷里,四肢無力地垂落,眼睛圓睜,已然失去了意識。
堀內教授聽到了門口的動靜,猛地轉過頭。
沾滿鮮血的臉,咧到耳根的怪笑,針尖般收縮的瞳孔。
他松開了田中良子。
田中良子軟軟地倒在地上,脖頸處鮮血汩汩涌出,染紅了暗綠色的漆布地板。
堀內教授的目光,鎖定了門口新的兩個目標。
他的喉嚨里再次發出那種“嗬……嗬……”的低吼,粘稠的血涎從嘴角滴落。
他雙臂一撐,竟然以一種完全不符合重傷員身份的敏捷和力量,從床上一躍而下!
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和玻璃碴上,但他毫無知覺。
他微微弓起身體,雙臂下垂,手指彎曲成爪,像一個準備撲擊的野獸。
然后,他動了。
朝著門口呆若木雞的護士長和另一名護士,沖了過去!
速度不快,但步伐詭異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捕食者的壓迫感。
“怪、怪物啊——!”
另一名護士終于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轉身就跑。
護士長年紀較大,稍微鎮定一些,但也嚇得腿軟。
她抓起門邊的一個搪瓷痰盂,朝著沖來的堀內教授砸了過去!
“咣當!”
痰盂砸在堀內教授的肩膀上,彈開,留下一片污漬。
堀內教授只是身體晃了晃,腳步絲毫未停,伸手就抓向護士長的面門!
護士長慌忙后退,背撞在走廊墻壁上。
堀內教授撲了個空,但他立刻轉向,朝著那名逃跑的護士追去!
走廊里,警鈴聲終于被拉響。
凄厲的鈴聲劃破醫院的夜空。
更多的腳步聲、呼喊聲、東西被打翻的聲音從各處傳來。
但在這條昏暗的、彌漫著血腥味的走廊里,一場單方面的、原始的追殺,才剛剛開始。
而病床上,那臺心臟監測儀的綠色指針,在堀內教授扯掉身上所有連接線后,早已變成了一條瘋狂顫動的直線,發出單調刺耳的警報長音。
與走廊里人類的慘叫和野獸般的低吼,交織成一曲1920年代午夜的死亡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