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數萬軍民,無數雙眼睛,此刻都死死盯著那個身穿玄色官袍,面容冷肅如鐵的身影。
鐵面判官,裴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聲都像是被這凝重的氣氛所壓制。
他們都在等待,一個顛覆性的歷史時刻。
跪在地上的趙佶,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
他不敢抬頭,只能將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用這種最卑微的姿態,祈求著一線渺茫的生機。
過了仿佛一年那么久,裴宣那冷厲的聲音,終于如一道驚雷般,在長街上炸響。
“大宋官家,趙佶!”
他的聲音洪亮,傳遍了長街的每一個角落。
“身為天子,不思社稷,沉迷享樂,致使民不聊生,此其罪一!”
“寵信奸佞,殘害忠良,以致朝綱敗壞,國之將亡,此其罪二!”
“最可恨者,竟為一已之私,勾結外敵,出賣國土,欲以百萬生民之福祉,換取你茍延殘喘之安寧!此等行徑,人神共憤,天地不容!此其罪三!”
裴宣每說一句,趙佶的身體便顫動一下,臉色就更白一分。
而周圍的百姓,眼中怒火便更盛一分。
當裴宣說完,他目光如刀,直刺趙佶,聲音突然拔高,充滿了審判的威嚴!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依我大宋律法,此等叛國之賊,當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然,念及你終究曾為一國之君,若處以極刑,恐天下震動。故……”
裴宣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般。
“責令其退位讓賢,貶為庶民,終身圈禁于府中,以平民憤!”
話音落下,滿場嘩然!
貶為庶民!
將高高在上的天子,貶為一介草民!
這……這簡直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短暫的震驚過后,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好!貶得好!”
“這等賣國昏君,就該如此下場!”
“鐵面判官,裴大人英明!齊王英明!”
百姓們積壓已久的憤怒,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宣泄。
他們看向裴宣和武松的目光,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然而,裴宣卻沒有理會周遭的歡呼。
他緩緩轉身,面向馬背上那個始終沉默不語,卻又如神祇般鎮壓全場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禮。
“是否妥當,請齊王示下!”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匯聚到了武松的身上。
人們這才驚醒,這天下,真正能做主的,早已不是那個跪在地上的皇帝,而是眼前這位煞神一般的齊王殿下!
武松的目光,淡漠地從抖成一團的趙佶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緩緩開口,聲音并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貶為庶民,有些過了?!?/p>
此言一出,裴宣一愣,百姓們也愣住了。
難道齊王要放過這個昏君?
“齊王,不能放過這個昏君??!”
“對啊...他想害死裴大人,還想害死您!”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齊王,您可不要饒了他??!”
不等眾人反應,武松繼續說道:“畢竟曾為天子,若與草民無異,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我等沒有容人之量?”
他看了一眼裴宣,淡淡道:“孤王建議,賜趙佶‘昏德公’爵位,食邑三百戶,于京中賜府邸一座,頤養天年吧?!?/p>
昏德公!
這三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佶的臉上!
這簡直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然而,裴宣聽完,卻是渾身一震,看向武松的眼神中,瞬間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欽佩!
高!實在是高!
貶為庶民,固然解氣,但終究落了口實,會讓天下那些心向宋室的腐儒找到攻訐的借口,說齊王刻薄寡恩,殘害君主。
而如今,賜其公爵,看似是寬宏大量,實則是將趙佶徹底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讓他頂著“昏德”二字,屈辱地活下去,日日夜夜被世人唾罵,這才是最誅心的懲罰!
更重要的是,此舉彰顯了齊王殿下的寬仁與大度,向天下人宣告,他并非弒君的暴徒,而是撥亂反正的圣主!
這等政治手腕,簡直是神來之筆!
“齊王宅心仁厚,以德報怨,裴宣……佩服!”
裴宣發自肺腑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周圍的百姓們,在短暫的錯愕后,也紛紛回過味來,看向武松的目光,從單純的畏懼,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仰!
“齊王仁德!”
“齊王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贊頌聲,再次響起。
就在這時,一直肅立在武松身后的林沖與盧俊義,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遼國大營。
一間臭氣熏天,蒼蠅亂飛的茅廁旁,兩個身穿破爛輔兵衣衫的身影,正拿著掃帚,有氣無力地清理著滿地的污穢。
那濃郁的騷臭味,混合著發酵后的惡臭,直沖天靈蓋,熏得人陣陣反胃。
宋江一邊機械地掃著地,一邊低聲抽泣,眼淚混著鼻涕,流過他那張腫脹不堪的臉。
“想我宋江……英雄一世,江湖人稱‘及時雨’,何等風光……如今,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嗚嗚嗚……”
他越想越是委屈,越想越是悲憤,哭聲也越來越大。
一旁的吳用聽得心煩意亂,一肚子怨氣更是無處發泄。
他好不容易才在遼國尋了個安身立命的去處,眼看著就要得到重用,卻全被宋江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給攪和了!
若不是他鬼迷心竅,非要跟大宋朝廷勾勾搭搭,自已又何至于落入這步田地?
現在倒好,封侯拜相的美夢成了泡影,反倒成了打掃茅廁的賤役!
最可恨的,是那個叫鄆哥兒的雜種!
一想到那小子此刻正穿著元帥親兵的嶄新衣甲,在軍營內耀武揚威,吳用就嫉妒得發狂,恨不得生啖其肉!
兩人正各自憤懣,一個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遼兵,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斜睨了宋江和吳用一眼,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隨即走到墻角,解開褲子,對著墻根便痛痛快快地放起水來。
嘩嘩的水聲,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宋江和吳用的臉上。
二人恨得牙根癢癢,卻只能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不成想,那遼兵一邊放水,居然突然側身,一甩。
霎時間,一股液體,像下雨一般,劈頭蓋臉地澆在了宋江的頭上、臉上!
宋江整個人,瞬間愣在了那里。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還在流淚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極致的屈辱。
他感覺自已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沒卵子的廢物!只能蹲著尿尿的閹人!”
“哈哈哈哈哈!”
那遼兵看著他這副呆傻的模樣,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提上褲子,轉身揚長而去。
茅廁里,只剩下宋江呆立在原地,任由其順著臉頰,一滴一滴,落入腳下的塵埃里。
吳用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握著掃帚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沒有去看宋江,那雙陰鷙的眸子,死死盯著遼兵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