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金倫策馬奔上山崗時,整片戰場已如一幅攤開的地獄繪卷。
他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中帶著不安的躁動。眼前景象讓這位身經百戰的羯族將領也感到脊背發涼——十里連營已成焦土,殘存的營柵像巨獸的肋骨支棱在暮色中,黑煙如柱,翻滾著升向鐵灰色的天空。
風從營地方向刮來,裹挾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種皮肉燒灼后特有的甜膩氣息。
“將軍……”副將沙木扎的聲音發緊,“大營……沒了。”
石金倫沒有答話。他瞇起眼睛,目光掃過營前那片開闊地。雪原已不復潔白,而是被染成了一片暗紅與焦黑交織的斑駁地毯。
尸體層層疊疊,遠看真如被狂風刮倒的麥田,只是“麥稈”折斷的姿態詭異扭曲。
有些尸堆壘得有一人高,血水從縫隙中滲出,在低洼處匯成一片片猩紅的水洼。
更令人心悸的是寂靜。除了風聲和遠處零星的戰馬哀鳴,整片戰場安靜得可怕。
沒有喊殺,沒有號角,連傷兵的呻吟都微不可聞——這意味著戰斗已結束至少半個時辰,連重傷者都大多咽了氣。
“太師呢?”石金倫低聲問,“蕭文康呢?”
無人能答。
他原本奉命率一萬騎兵在三十里外峽谷設伏,截擊可能北逃的北境殘軍。
但午后接到探馬急報,說大營方向濃煙沖天。
石金倫猶豫再三——他素來與鞏喜碧不和,但若真的大營被破,自己見死不救也是死罪。最終他留下三千人繼續守峽谷,親率七千騎回援。
現在看來,回來是個錯誤。
“將軍,你看——”沙木扎忽然指向營地西側。
那里有一片相對完整的營區,幾面羯軍旗幟還在桿頭無力垂著。但旗桿下,密密麻麻插著上百根木樁。每根木樁頂端,都頂著一顆人頭。
即使隔著這么遠,石金倫也能認出最中間那顆——蕭文康死不瞑目的臉正對著來路,嘴巴微張,仿佛還在發出最后的怒吼。而旁邊那些,全是各營將領、千夫長……
“撤。”石金倫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可是將軍,我們還沒……”
“我說撤!”石金倫猛地轉頭,眼中血絲密布,“這是陷阱!北境軍滅了營,卻沒急著清理戰場,為什么?他們在等——等我們這種蠢貨自投羅網!”
他拔轉馬頭,正要下令全軍后隊變前隊——
就在此時,東側那片枯樹林里,驚起了數百只寒鴉。
鴉群聒噪著沖向天空,黑壓壓一片,像是有人朝林子里扔了塊石頭。但石金倫征戰多年的本能讓他渾身汗毛倒豎——太整齊了,鴉群驚飛的軌跡太整齊了,像是被什么同時驚擾……
“全軍警戒!”他咆哮道,“舉盾!舉——”
晚了。
第一顆瓦罐雷劃著弧線從林間飛出時,在暮色中像一顆不起眼的黑點。它落點在騎兵陣列前半步,砸在一名百夫長的鐵盔上,“當”的一聲脆響。
百夫長下意識抬頭。
然后世界變成了火與雷。
“轟——!!!”
爆炸的氣浪將人和馬一起掀飛。破碎的鐵片、陶片、碎石呈扇形迸射,周圍五丈內的騎兵像被無形巨手橫掃,瞬間倒下一片。
一匹戰馬肚腹被撕開,腸子拖了一地,還在瘋狂奔竄,將更多士兵撞下馬背。
這僅僅是開始。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上百顆瓦罐雷如暴雨般從林間傾瀉而出。
它們大小不一,有些在空中就爆開,灑下致命的破片雨;有些落地后滾動幾圈才炸,專炸馬腿。
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單次巨響,只剩持續不斷的轟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石油彈!”沙木扎嘶聲大喊。
但警告淹沒在爆炸聲中。那些陶罐摔碎后,黏稠的黑油濺得到處都是——人馬身上、盾牌上、雪地上。然后火箭來了。
石油彈和瓦罐彈從三個方向齊射飛來,卻精準得可怕。
一支火箭命中一灘油漬,“轟”地爆起一人多高的火墻。
火勢順著油跡蔓延,瞬間吞噬了十幾騎。人成了火把,馬成了火獸,凄厲的慘叫壓過了爆炸聲。
“向西北突圍!”石金倫揮刀砍翻一匹受驚撞來的火馬,“別聚在一起!散開!散開!”
但陣列已經亂了。受驚的戰馬根本不聽控制,有些往火里沖,有些撞向同伴。
士兵要么被炸死,要么被踩死,要么在火海中翻滾。濃煙滾滾,刺鼻的火藥味、焦臭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吸一口就讓人作嘔。
石金倫在親衛拼死護衛下向西北沖殺。他眼角瞥見沙木扎被一顆落在馬側的瓦罐雷直接命中——人瞬間就沒了,只剩半截焦黑的軀干從空中落下。
“將軍!林子!林子里有人!”
石金倫猛回頭。透過煙幕,他看見枯樹林邊緣,影影綽綽站著數十個身影。他們穿著與枯枝同色的偽裝,手中拿著一種短管拋射器,正不慌不忙地裝填下一輪瓦罐雷。
為首的似乎是個年輕人,甚至沒戴頭盔,露出一頭黑發。他遠遠望過來,與石金倫視線相接,然后抬起手,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冷靜。從容。仿佛不是在殺人,而是在完成一件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工作。
“小心埋伏……”石金倫終于明白了。
“走!”石金倫幾乎咬碎牙齒,“能走多少走多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地獄——一萬騎兵,突襲開始不到一刻鐘,已經折損過半。而敵人,甚至還沒真正露面廝殺。
這就是戰爭。不是你砍我殺的血勇,而是算計、陷阱、耐心,是等到你最脆弱的時刻,然后輕輕推你下深淵。
石金倫帶著殘部沖出火場時,回頭望了一眼大營方向。
暮色已深,但營地的余燼還在燃燒,將那片天空映成暗紅色,像一塊永遠洗不凈的血痂。
他打了個寒顫,催馬沒入漸濃的夜色。
身后,爆炸聲終于稀疏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傷者漫長的哀嚎,和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