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樓。
皇帝站在窗口看著外邊大街上的蕭條,他這樣沉默著已經(jīng)很久了。
晴樓外邊的主街說干凈,真干凈,連個人都沒有。
說不干凈,不知道從誰家來被風(fēng)貼在另一家的窗紙,不知道是誰家的燈籠滾到了另一家門口。
隔著這一條街外,屋頂上就是數(shù)不清的半獸虎視眈眈。
它們可能也快等不及了。
城中那些無辜喪命的百姓,可能尸骨都被這些東西吃的干干凈凈,比這大街干凈,比人間干凈,又讓這人間變得那么不干凈。
半獸蠢蠢欲動是因?yàn)樗鼈円呀?jīng)沒的吃了,饑餓最終會讓它們忽略所有恐懼。
它們會在某一天突然朝著晴樓沖過來,要么死在晴樓外要么就在晴樓內(nèi)吃人。
皇帝的視線遠(yuǎn)遠(yuǎn)的落在那些半獸身上,他似乎看出來了,那些半獸看他沒有任何不同,不過是一塊肉而已。
人間帝王,何至于此?
“大殊之衰落,要追溯到一百年前。”
皇帝語氣深沉。
“不,要追溯到立國時(shí)候。”
他看著窗外遠(yuǎn)處的那些半獸,似乎看到的是這些年將大殊江山啃咬到支離破碎的罪人。
眼里有恨,有無奈,也有無力。
怪誰呢?有很多人要怪,可是到了這一刻,皇帝似乎誰也不想怪了。
怪那些世家如蛀蟲?
根本不管中原江山也不在乎百姓死活,他們只想著家族越來越強(qiáng)勢財(cái)富越來越龐大。
怪讀書人?
沒做官的時(shí)候一個個揚(yáng)言立誓要做清官做好官做青史留名的官,做了官沒多久就開始往自己腰包里塞銀子。
怪武夫?
他們打江山的時(shí)候一個個英勇無敵,身后千萬人身前也有千萬人,逢戰(zhàn),吾往矣。
打下來江山之后便縱情享樂,伸手要錢要權(quán)要地要的君臣離心。
怪百姓?
最怪不得的就是百姓。
怪皇帝?
是該怪皇帝。
拓跋灴長長吐出一口氣。
最終心里只剩下一句話......只怪方許太少。
想到這,皇帝回到書桌旁邊坐下,不再看那些半獸,也不再看過往。
看現(xiàn)在,也看將來。
“朕一開始還覺得他過于莽撞,什么事只憑良心......現(xiàn)在想想,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人若只憑良心做事,都要被人罵一聲莽夫。”
郁壘沒有接話,不知如何接。
皇帝自言自語。
“只是沒想到,這才過去多久,朕認(rèn)為還需多看看的少年已經(jīng)成了這殊都支柱,甚至,是朕的支柱。”
郁壘還是沒接話。
皇帝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說道:“朕做皇帝的時(shí)間不久,但朕見過的青年才俊很多,在代州,朕就喜歡用年輕人。”
“但,從未見過一人能與方許相比,他成長的速度,快的讓人跟不上。”
此時(shí)郁壘看了皇帝一眼,想說什么,但還是沒接話。
皇帝看出郁壘想說些什么,他哪里是閉著眼,只是不想睜的那么大。
“想說什么就說。”
郁壘也往后靠了靠:“陛下自離開殊都去代州,成長的是不是比在殊都時(shí)候快多了?”
皇帝思索片刻,點(diǎn)頭:“確實(shí)。”
郁壘:“所以陛下應(yīng)該最清楚,比別人清楚,方許為什么成長的那么快。”
皇帝眼睛睜大了些:“為什么?”
郁壘:“所有的快速成長,尤其是年輕人的快速成長,都不過是......硬著頭皮上。”
皇帝的眼睛睜的更大了,然后釋然一笑。
“是啊,朕初到代州時(shí)候,百廢待興,四野凋敝,朕想活的好些,朕想讓代州百姓活的好些,以朕那時(shí)年紀(jì),除了硬著頭皮上,還能怎么樣?”
說到這,皇帝眼神迷離了一下:“可朕再怎么悲涼凄慘,也是皇子身份,朕在怎么勢單力薄,還有代州為根基。”
他看向郁壘:“你有晴樓,方許有什么?”
郁壘:“他頭皮更硬。”
皇帝先是哈哈笑起來,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皇帝看向郁壘:“朕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大纛可造好了?”
郁壘:“還差些,快了。”
皇帝說:“朕不在晴樓擎旗了。”
郁壘以為皇帝有些頹喪,看向皇帝,卻見皇帝眼神越發(fā)明亮。
皇帝說:“他頭皮硬,也不可能可著他一個人辛苦,朕要去城墻上。”
郁壘:“還是等等吧。”
他看向窗外:“接下來晴樓一戰(zhàn),是決定方許背后還有人沒人的一戰(zhàn)。”
兩位六品武夫都不在,輪獄司損失慘重,主陣尚未恢復(fù),這晴樓可否守住?
“所以陛下還需擎旗。”
郁壘說:“城墻上的將士們回頭看晴樓,不管外邊半獸如山還是如海,晴樓上大纛還在,他們就知道背后有人。”
皇帝點(diǎn)頭:“好!”
......
北城墻,方許連著打了兩三個噴嚏,他想了想,覺得大概是有人在夸他。
如他這樣集美貌才華智慧勇武于一身的,哪里會有人罵呢?
誰要是真忍不住罵他,那不得天打雷劈的。
他站在城墻上往北邊屠重鼓大營方向觀察,看起來屠重鼓真的有點(diǎn)扛不住了。
連續(xù)多日鏖戰(zhàn),屠重鼓麾下兵力減員超過一萬。
十五萬人死一萬人,聽起來好像損失不大。
但戰(zhàn)場上的勝負(fù)從來不只是看傷亡,更多時(shí)候看希望。
哪怕屠重鼓還有近十四萬大軍,可無望二字最殺人。
屠重鼓自己都覺得破城無望,那士兵們又該多無望?
現(xiàn)在屠重鼓只是過不去自己心里那一關(guān),若過去了,他馬上就會帶著這十幾萬大軍回北方去。
有這支軍隊(duì)在手,他就算真的被坐實(shí)叛賊之名又如何?
他就真的正大光明豎起反旗有如何?
在北方五省做個霸主,將來還不是風(fēng)光無限。
坐擁五省之地,窮兵之下能召百萬大軍。
能不能打放在一邊,百萬之?dāng)?shù)必不會少。
到時(shí)候別管大殊結(jié)局如何,是皇帝贏了還是別處贏了,想讓他屠重鼓低頭者,不給王位能行?
現(xiàn)在的叛軍,將來可能搖身一變就是功臣。
可方許知道屠重鼓不甘心,事情都已經(jīng)到了這般地步,屠重鼓距離殊都不過咫尺之遙,他怎么會甘心?
想做皇帝的人,真的是那種隨便占一塊地方自立稱帝就滿足的?
當(dāng)然不是啊,自古以來都不是。
想做皇帝的人,他們心中的目標(biāo)是都城,是皇宮,是那把團(tuán)九龍寶座,是那一方傳國玉璽。
自己讓人打造一把一模一樣的龍椅,只要擺的地方不是都城,那感覺就不對。
方許要想的是屠重鼓下一步該如何。
到了那個進(jìn)退兩難地步的人,極有可能選個極端。
方許得做好準(zhǔn)備。
就在這時(shí)候,賴非倒是大大方方的走到了方許面前。
一揖到底的賴先生言辭也不遮掩:“多謝方金巡給賴某人一條生路,方金巡想知道些什么只管問,若我知而不答是不識抬舉,方金巡一刀斬了我就是。”
方許轉(zhuǎn)身看向賴非:“如今局勢,你認(rèn)為殊都有幾分勝算。”
賴非直起身子:“那是一分都沒有的。”
方許:“一分都沒有你偏要來殊都?”
賴非:“非危言聳聽,實(shí)誠懇之言。”
他指了指北邊:“屠重鼓縱然退兵也坐擁五省之地可號召百萬之眾。”
然后指了指南邊:“馮高林麾下兵馬十六萬,還不算沒趕到的馮家正在招募的私兵,以及各大押注在馮家身上的世家豪門。”
“如果我之前來就被方金巡一刀斬了,或是扣下我做人質(zhì),那殊都還有一分勝算,現(xiàn)在是一分都沒了。”
方許:“解釋一下。”
賴非:“因?yàn)槲襾碇皠倓偨o馮高林出了上中下三策,馮高林必選上策,他會號召天下各路人馬來殊都勤王,到時(shí)候他也必會被推舉為首領(lǐng)。”
“那時(shí)候,屠重鼓一定不敢與之一戰(zhàn),倉皇率軍退回北方,而殊都之內(nèi),也無抗數(shù)十萬大軍之力......”
他看著方許:“長則一年,短則三月,殊都必破。”
方許看著賴非的眼睛:“你給馮高林出主意這么沒輕沒重,如果你現(xiàn)在想不出讓殊都至少堅(jiān)守兩年的法子來,我就斬了你。”
賴非:“兩年......”
他問方許:“殊都糧草可夠兩年?”
方許:“不夠。”
他回頭看了看城內(nèi):“凍肉能吃多久?”
賴非一驚。
方許:“惡心些,真到了那個時(shí)候也沒辦法。”
賴非從這句話就聽出了方許的決心。
方許道:“你剛才說,殊都長則一年一年短則半年必破,就說明你心中已有長守一年之策,不必說了,說兩年的法子。”
賴非:“真到了那個時(shí)候,陛下是不是還在其實(shí)已經(jīng)不重要了,除非,代州那邊有兵馬超過十萬。”
方許似笑非笑的看著賴非。
賴非眼睛也亮了:“真有?”
方許點(diǎn)頭。
賴非:“代州那邊可有名將指揮?”
方許搖頭。
賴非嘆了口氣:“那也無用,就算代州有兵馬十萬,也多數(shù)是新兵,現(xiàn)在屠重鼓和馮高林互相看不順眼,也不可能聯(lián)手,但只要代州兵馬一到,他們兩個必會聯(lián)手攻之。”
“無名將指揮,無充裕糧草,有長途跋涉而來,還不熟悉地理......縱有十萬兵,也擋不住馮高林和屠重鼓聯(lián)手一擊。”
方許:“你認(rèn)為,這十萬兵如何才能救殊都之圍?”
賴非:“若要救殊都之圍,最好的辦法是,不救殊都。”
方許笑了:“先說守城兩年的法子,再說那代州十萬兵。”
賴非:“這是一件事,沒法分開說。”
方許看著賴非眼睛:“講!”
賴非道:“十萬兵從代州來,長途跋涉疲憊不堪,就算到了也不過是全軍覆沒的下場,不如繞路北方五省,掏屠重鼓老巢,屠重鼓若聽聞老巢被掏了,必會回軍。”
“那時(shí)候殊都之圍就解開了一半,馮高林絕不會給屠重鼓卷土重來的機(jī)會,屠重鼓一退,馮高林必會揮軍猛擊。”
他看向方許:“到時(shí)候集合殊都優(yōu)勢兵力,殺出去!”
方許心里激動起來,到現(xiàn)在為止,這個從馮高林大營里跑出來的叛徒,是唯一一個和他想法一致的人。
誰都沒想過,不要這殊都了。
殊都有晴樓,有威力巨大的主陣,只要堅(jiān)守住,將來就還是根基之地。
賴非看到了方許眼神發(fā)亮,他如得到了鼓勵一樣。
“都城之所以重要,是因?yàn)樘熳釉凇!?br/>他語氣越發(fā)肅然:“何必死守兩年?讓代州兵馬攻屠重鼓背后,然后方金巡率軍出殊都直插代州,那十萬兵立刻回師代州,陛下在代州,好過在殊都千倍萬倍。”
方許:“說的很有道理,可代州兵馬無良將指揮。”
賴非:“可從殊都將領(lǐng)中,選一自代州來有威望之人殺出去,統(tǒng)領(lǐng)代州兵馬,此局可解。”
方許:“我又怕選了這樣的人,不知后計(jì)如何。”
賴非愣了一下,忽然心里生出一股涼意:“方金巡,莫不是想讓我與那位將軍同去?”
方許轉(zhuǎn)身喊道:“于大將軍,過來認(rèn)識一下你的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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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不要殊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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