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啊,劉宇!”方麗麗見他看過來,臉上的局促迅速被一抹驚喜和得意取代。
她快步走上前,揚了揚手中的文件袋,語氣里帶著幾分炫耀:“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
“我現(xiàn)在在渤海電器廠宣傳處工作,這次是跟著我爸過來,爭取協(xié)作生產(chǎn)資格的。”
她特意在“我爸”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期待地看著劉宇,似乎在等著他露出驚訝或羨慕的表情。
可惜,劉宇的臉上波瀾不驚,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拉開了距離:“方同志,歡迎來到紅星廠。”
“所有前來洽談的單位,都在前門登記領號,然后等待統(tǒng)一安排。你們的資料,到時候一并提交就行。”
一聲“方同志”,一句“你們”,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方麗麗心中,那燃起的那點小火苗。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才注意到劉宇身上那件雖然洗得發(fā)白、但熨燙得筆挺的工裝,胸口別著一枚嶄新的胸牌。
上面一行小字清晰無比:紅星創(chuàng)匯機械廠,技術(shù)總工。
技術(shù)總工?方麗麗的心猛地一沉。
這四個字的分量,她比誰都清楚。更何況前面還綴著“創(chuàng)匯”兩個字,這已經(jīng)不是一個普通廠子的技術(shù)領導那么簡單了。
她這才發(fā)現(xiàn),眼前的劉宇,眉眼間褪去了當初的青澀,多了一種沉穩(wěn)和自信,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散發(f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一絲悔意,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
她咬了咬嘴唇,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你結(jié)婚了嗎?”
“快了。”劉宇的回答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神色平靜:“我這邊還有個碰頭會,失陪了。”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朝車間深處走去,留下方麗麗一個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仿佛有千斤重。
不遠處的王建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笑呵呵地走到方麗麗身邊,故意拔高了嗓門:“哎呀,這位女同志,是渤海廠的吧?找我們劉總工有事?可不興走后門啊!”
他看了一眼方麗麗通紅的臉,話鋒一轉(zhuǎn),意有所指地補充道:“我們劉總工,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有點一根筋。”
“他只看技術(shù),只認規(guī)矩,誰的面子都不好使,你們廠的樣品要是不過硬,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白搭!”
這番話敲打得方麗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跑回了廠門口的人群里。
王建國這才背著手,哼著小曲兒,溜達到劉宇的臨時辦公室。
他一推門進去,就看見劉宇正對著一張流程圖出神。
“行啊你小子,這桃花債都追到廠里來了?”
劉宇頭也沒抬,用紅筆在圖紙上圈出幾個節(jié)點:“王廠長,別開玩笑了。”
“把檢測流程再順一遍,尤其是沖壓件的精度檢測,必須用千分尺,每個批次的樣品都要交叉復檢,不能出一點紕漏。”
看著他專注的神情,王建國臉上的玩笑也收了起來,他知道,正事開始了。
上午九點整,紅星廠的大會議室里座無虛席,十幾家來自全國各地的電器廠代表正襟危坐,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方麗麗和她的父親,渤海電器廠副廠長方建國,坐在靠后的位置,神色都有些凝重。
劉宇和王建國走上主席臺,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劉宇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各位廠長,各位技術(shù)同仁,時間寶貴,這次的協(xié)作單位選拔,標準只有三條。”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外殼沖壓件,我們提供圖紙和模具鋼材,你們負責生產(chǎn),要求尺寸精度誤差,不能超過正負毫米。”
話音剛落,臺下便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這個精度要求,在當時已經(jīng)逼近了很多廠子的極限。
“第二,發(fā)熱盤的材質(zhì)必須符合我們的要求,我們會提供配方,但具體的冶煉和澆筑工藝,看你們自己的本事,月產(chǎn)能必須達到五千件以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必須有完善的質(zhì)檢流程。”劉宇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們后續(xù)會派人進駐,進行飛行抽檢,任何一批次的抽檢合格率,如果低于百分之九十,立刻取消合作資格,永不錄用!”
三條標準,條條嚴苛,像四座大山壓在眾人心頭。
接下來的現(xiàn)場樣品檢測,更是將這種壓力推到了頂點。
東風廠的搪瓷外殼光潔如鏡,羊城廠的電路板布線工整,都順利通過了初檢。
輪到渤海電器廠時,方建國親自將他們帶來的電飯煲外殼,樣品送上檢測臺。
檢測員將樣品固定在卡槽里,拿著千分尺,在幾個關(guān)鍵點位上反復測量,眉頭卻越皺越緊。
最終,他抬起頭,對劉宇搖了搖頭:“劉總工,最大形變處誤差毫米,超標了。”
方建國臉色一白,搶步上前:“不可能!我們這是用最好的水壓機沖的,怎么會超標?”
劉宇走了過來,拿起那個外殼,手指在邊緣一處不易察覺的弧線上輕輕滑過:“方副廠長,問題不出在壓力上,出在退火工藝上。”
“應力沒有完全消除,導致脫模后產(chǎn)生了微小形變,這個精度,裝不進我們的內(nèi)膽。”
方建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劉宇說的是對的。
“劉總工,我們廠的技術(shù)實力,在輕工系統(tǒng)是有口皆碑的,這次可能是一時疏忽,能不能,再給我們一次機會?”他帶著一絲懇求。
劉宇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方副廠長,標準對所有廠一視同仁。”
“如果今天為渤海廠破了例,那對其他符合標準的廠家,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方家父女最后的希望。
方麗麗站在人群后,看著臺上那個從容自信,將一條條技術(shù)標準信手拈來,將她父親這樣的人物都駁得啞口無言的劉宇,心中翻江倒海。
她終于明白,自己當初要求對方入贅的想法,是何等幼稚可笑。
她看中的,是父親副廠長職位帶來的那點權(quán)力;而她錯過的,是一個能憑一己之力,攪動整個國家工業(yè)格局的真正強者。
最終,包括東風電器廠,在內(nèi)的五家實力最雄厚的單位成功入選。
會議結(jié)束后,那幾家廠的廠長和總工立刻圍住了劉宇,熱烈地討論著后續(xù)的技術(shù)交底和生產(chǎn)排期。
喧鬧的人群散去,方建國走到劉宇面前,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尷尬,反而多了一絲敬佩。
他伸出手,鄭重地說道:“劉總工,今天我老方是心服口服,你給我們留了面子,也給我們上了一課。”
“你放心,我們回去就立刻組織技術(shù)攻關(guān),改進工藝!希望以后,我們渤海廠還有機會能和你們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