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在紅星廠掀起的這場風暴,迅速化作一陣風,席卷了整個京城的工業領域。
起初,聽聞消息的幾位廠長,僅在私下將此事當作笑話談論。
“聽說了嗎?老王他們廠打算搞什么‘洗衣機’,宣稱能自動洗衣服呢。”
“自動洗衣服?他怎么不說造個機器人替人吃飯呢?我看他是被那一個億的指標逼瘋了,盡想些不切實際的點子。”
“可不是嘛,放著好好的電飯煲和電烤箱不擴大生產規模,卻去折騰那沒影的東西,簡直是舍本逐末。”
這些議論中,酸意與幸災樂禍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在各個工廠的車間和辦公室中彌漫開來。
紅星廠因劉宇的緣故,已然成為眾矢之的,眼紅之人眾多,都盼著王建國摔個大跟頭。
然而,這股嘲諷之風僅持續了兩天,便悄然轉變了方向。
不知是從某個技術交流會的角落,還是從某個與紅星廠有業務往來的技術員口中,一則小道消息不脛而走,且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
“那洗衣機的圖紙,并非王建國自己構想的,而是劉工給的!”
“千真萬確!就一張紙,是劉工隨手繪制的草圖!”
“聽說劉工畫完圖就表示,這東西比電飯煲簡單,讓紅星廠一個月內拿出樣機來!”
“劉工”這兩個字,宛如一道閃電,瞬間驅散了所有的質疑與嘲笑。
工業口上上下下,頓時一片寂靜。
那些前兩天還在嘲笑王建國的廠長們,個個都坐不住了。
劉宇畫的圖?那怎會是兒戲?那哪里是圖紙,分明是印鈔機的使用說明書!
一時間,紅星機械廠的電話幾乎被打爆。
幾位自認為與王建國關系不錯的廠長,更是直接堵在了工廠大門口,臉上堆滿笑容,手中提著煙酒,指名道姓要見王建國。
王建國將手中的半截香煙在鞋底碾滅,看著辦公室外那幾個探頭探腦的“老朋友”,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他慢悠悠地走出去,靠在門框上,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幾位老哥,今天怎么有空來我這小破廠視察工作啦?”
一位微胖的廠長搓著手,滿臉諂媚地湊上前:“老王,你這話可就見外了,咱們啥關系啊。”
“這不是聽說你們廠又開展了新項目,我們過來學習學習嘛。”
“學習?”王建國斜睨了他一眼,“我這兒沒啥可學的,就是瞎折騰,不像你們,技術實力雄厚,家大業大。”
“哎喲,我的王大哥,你就別打趣我們了。”
另一位高個子廠長著急了,直接挑明來意:“我們都聽說了,是劉工……劉處長給你們指明了一條新道路。
你看,咱們都是兄弟單位,有賺錢的機會,能不能也拉兄弟一把?”
王建國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做出一副為難的神情。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老哥,不是我不幫忙,這東西,是劉工看我們紅星廠底子薄、任務重,專門給我們開的小灶,算是‘專屬福利’。”
“圖紙就那么一張,現在鎖在我的保險柜里,誰也動不了,我要是拿出來給你看了,回頭劉工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啊。”
這話一出,那幾位廠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們聽明白了,王建國是鐵了心要獨占這份好處。
專屬福利?這四個字比刀子還扎心,他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王建國,把一座金山往自己廠里搬,連口湯都喝不上。
……
就在整個工業口因“洗衣機”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始作俑者劉宇卻好似置身事外。
一機部研究處最深處的實驗室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松香與金屬切削液混合的味道。
劉宇正戴著一副防靜電手套,手持一把特制的微型螺絲刀,對著一張攤開的復雜電路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一塊控制板上的跳線。
他正在修改五軸聯動數控機床的出口版本圖紙。
這是一項精細到近乎嚴苛的工作。
他不僅要降低機床的極限加工精度,使其恰好卡在西方國家允許出口的技術標準線上,還要在軟件和硬件層面,埋下幾道隱蔽的“后門”。
這些后門平時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但一旦對方試圖進行逆向破解,或者超規使用,就會立刻鎖死整個系統。
這才是“釜底抽薪”計劃里,最核心的一環。
技術可以出售,但命門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傍晚時分,辦公室的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劉宇放下手中的圖紙,接起電話,聽筒里立刻傳來王建國那標志性的大嗓門,興奮得幾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劉工!成功了!全都通了!
你那張圖,我們技術科那幫小伙子熬了十個通宵,已經徹底研究透了!
所有的機械結構和控制邏輯都梳理清楚了,詳細設計方案已經完成!我敢跟你保證,最多再過半個月,第一臺樣機絕對能組裝出來!”
“速度挺快。”劉宇的語氣十分平靜,仿佛在聽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王建國在那頭嘿嘿傻笑了兩聲,接著語氣又變得嚴肅起來:“劉工,還有件事想向您請教。”
“這洗衣機要是出口,怎樣才能像電飯煲一樣,展現出咱們的優勢呢?”
劉宇的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上,腦子里已然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商業藍圖。
“老王,思路要開闊些。電飯煲為什么暢銷?因為它方便,洗衣機也一樣,但僅僅方便還不夠。”
劉宇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可以借鑒一下國外汽車的銷售模式,推行款式多樣化、功能差異化。”
“比如,為家庭主婦設計一款外觀精美、色彩豐富的‘時尚款’。”
“為單身漢設計一款小巧精致、節能環保的‘迷你款’。”
“再推出一款功能完備,能洗滌羊毛衫且帶有烘干功能的‘豪華款’。”
“拉開價格檔次,讓每個人都覺得有多種選擇,而且購買咱們的產品,就是比買別人的更時髦、更高級。”
電話那頭的王建國,連呼吸都瞬間停滯了。
他握著聽筒,愣了好幾秒,腦海中仿佛被投下一顆炸彈,炸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時尚款?迷你款?豪華款?
這……這哪里是在賣機器,簡直是在售賣一種生活方式啊!高!實在是高!
掛掉電話,劉宇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圖紙上。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圖紙的幾個關鍵位置做好最終標記,然后簽上自己的名字。
“林司長,傳達下去,讓金陵機床廠和沈城第一機床廠,按照這份‘JCK- 5A’型號的圖紙,立即組織生產,首批各生產五臺樣機,一個月內完成總裝和測試。”
半個月后,一輛覆蓋著厚厚帆布的解放卡車,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緩緩駛入了一機部的大院。
王建國如同一位得勝歸來的將軍,從副駕駛座上一躍而下,親自指揮工人,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半人高的白色鐵皮箱子卸了下來。
箱子呈正方體,表面噴涂著嶄新的白漆,頂部有一個圓形的玻璃蓋,側面還有幾個造型獨特的旋鈕。
它被推進了部委大樓的測試廳,部長、林司長和一群技術專家早已在此等候。
“這就是你們紅星廠半個月搞出來的東西?”部長繞著那臺樣機轉了一圈,眼神中滿是審視與好奇。
王建國挺直胸膛,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驕傲:“部長,紅星牌第一代全自動波輪洗衣機!請您指示!”
“光說不練假把式,洗個東西看看。”
一名工人拿來一件,沾滿油污和灰塵的藍色工作服,塞進了洗衣機的滾筒里。
王建國親自上前,接通電源,轉動其中一個旋鈕,按下一個紅色的啟動按鈕。
一陣輕微的嗡鳴聲過后,水流注入滾筒,隨后,機器內部的波輪開始有節奏地轉動,帶動著那件臟衣服在水中翻滾、攪動。
整個過程中,除了電機運轉的平穩聲音和水流聲,再無其他雜音。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那個透明的頂蓋。
十幾分鐘后,機器自動停止,排空污水,進入甩干程序,伴隨著一陣高速旋轉的呼嘯聲,滾筒飛速轉動,將衣物里的水分全部甩出。
當一切恢復平靜,王建國打開頂蓋,用一根鐵鉗將那件工作服夾了出來。
衣服還帶著濕氣,但上面觸目驚心的油污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布料原本的藍色。
測試廳里,一片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劉宇站在人群的最后,看著那臺成功運轉的洗衣機,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情。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把一項成熟的技術,提前了十幾年拿出來而已,成功是必然的。
人群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專家,激動地扶了扶眼鏡,聲音顫抖地說道:“以前都說,結婚要有‘三轉一響’,自行車、手表、縫紉機,外加一個收音機。”
“我看啊,以后要變了。”
旁邊一位中年干部立刻接話:“沒錯!得加上這個洗衣機!以后就是‘四轉一響’了!”
“四轉一響”,一個全新的名詞,就在這個下午,伴隨著第一臺國產全自動洗衣機的轟鳴聲,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