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側過腦袋，望向這個胡子拉碴的漢子。
這九天九夜，他們仿佛兩只在荒原上流浪的孤狼，餓了就啃干餅，渴了便喝涼水。
高建軍這人看似粗獷，實則心思細膩。
每次遇到大坑，他寧愿自己腦袋撞上車頂，也要把車速降到最低，生怕后面裝載的設備有絲毫磕碰。
“老高，這一趟跑完，你回去得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劉宇沒說那些矯情的話語，只是從兜里掏出半包被壓扁的大前門香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高建軍也不客氣，探過頭把煙叼在嘴里，就著劉宇劃燃的火柴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狹窄的車廂里彌漫開來。
“睡什么覺啊，這東西只要一天不運轉起來，咱們心里就像被貓抓一樣難受。”
高建軍吐出一口煙圈，目光透過滿是塵土的風擋玻璃，緊緊盯著前方那片灰黃色的天際線。
“咱們這些大老粗不懂什么高科技，只知道這鐵疙瘩能讓咱們挺直腰桿說話。”
“只要能把這東西平平安安送到，別說三天不睡覺，就是把這百十斤肉留在這兒，也值?！?/p>
車子又是一陣劇烈晃動，輪胎碾過一塊凸起的巖石，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第九天傍晚，殘陽如血，將連綿起伏的祁連山染成一片暗紅。
一座戒備森嚴的哨卡終于出現在視線的盡頭。
鐵絲網遍布山野，荷槍實彈的哨兵像釘子一樣釘在風雪中，一動不動。
車剛停穩，幾個穿著羊皮襖的接應人員就沖了過來。
他們沒先看車上的人，而是像對待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小心翼翼地掀開后車斗的油布。
直到確認那幾口巨大的木箱子連邊角都沒磕破，領頭的中年人才長舒一口氣，那張被風沙吹得紫紅的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劉工，一路辛苦了！”那人快步走到車門前，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隨后拉開了車門。
劉宇跳下車，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有些恍惚。
高建軍也跟著跳下車，他圍著車轉了兩圈，拍了拍滾燙的輪胎，像是在跟老伙計告別。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已經發動，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這是送劉宇進入核心區的專車。
“劉工，拿著。”高建軍不知道從哪兒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布包，硬塞進劉宇懷里。
布包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
“這是什么？”劉宇愣了一下。
“風干的牦牛肉，還有兩個白面饃，里面的環境雖然能待人，但也艱苦，這東西扛餓，半夜要是餓醒了能墊墊肚子?！?/p>
高建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燦爛：“您進去是干驚天動地大事的，我們幫不上忙，只能讓您別餓著肚子搞研究?！?/p>
“等哪天天上的大蘑菇種出來，我再開車來接您，咱們回四九城痛飲慶功酒！”
劉宇緊緊捏著那個布包，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并未說什么感謝的話語，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便鉆進了吉普車。
吉普車宛如一條靈活的游魚，穿梭過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鐵門。
此處的檢查極為嚴苛，每經過一道關卡，都要仔細核對證件、口令，甚至連車底盤都要用鏡子照上一遍。
這里便是傳說中的金銀灘，那座在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原子城。
車窗外，一排排低矮的紅磚房，以及半掩埋在地下的水泥掩體飛速閃過。
這里沒有城市的喧囂熱鬧，唯有一種壓抑且肅穆的忙碌氛圍。
身著藍布工裝的人們行色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嚴峻之色。
這里匯聚了全國最頂尖的人才，卻過著最為原始艱苦的生活。
劉宇望著窗外那些，被風沙侵蝕的標語——“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這不僅僅是一句簡單的口號，更是這里每個人用生命在踐行的誓言。
吉普車最終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門口沒有懸掛牌子，只有兩個持槍的衛兵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車門剛一打開，一位穿著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者便迎了出來。
他身后跟著一群身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個個眼窩深陷，面色蠟黃，但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仿佛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光芒。
“鄧所長?！眲⒂羁觳缴锨埃兆×死险呱斐鰜淼氖帧?/p>
那雙手干枯瘦削，卻在劇烈地顫抖著。
“劉宇同志，可算是把你盼來了！”鄧所長的聲音沙啞，好似含著一把沙子。
“咱們的理論計算陷入了瓶頸，那臺老掉牙的手搖計算機把大伙的手都搖腫了，數據還是跟不上?！?/p>
“現在這‘八三七’工程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要是再沒有這新設備和懂行的人，咱們這‘爭氣彈’怕是要難產啊?！?/p>
周圍的研究員們也都圍攏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宇，那眼神就如同一群餓極了的人看到了剛出鍋的白面饅頭。
他們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是一名工程師，更是他們沖破黑暗的那把火炬。
劉宇環顧了一圈，看著這些將青春和熱血，都奉獻在戈壁灘上的同僚，胸口涌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夾雜著煤煙和機油味兒的空氣，此刻聞起來竟是如此親切。
“鄧老，您放心。”
劉宇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擲地有聲的力量，“不管是那臺嬌貴的計算機，還是那臺七軸機床，只要到了我手里，我就能讓它們乖乖聽話。
給我三天時間，我保證讓它們運轉起來，把那些卡脖子的數據算得明明白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有人激動地摘下眼鏡擦拭眼角，有人緊緊握住了拳頭。
鄧所長重重地拍了拍劉宇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紅，激動地說道：“好！好！要的就是這股勁兒！”
“走，咱們現在就去車間，那幾個大家伙已經卸下來了，就等著你給它們啟動呢！”
夜幕完全降臨，戈壁灘上的風越發猛烈，嗚嗚作響，仿佛試圖掩蓋這里的所有秘密。
廠房里，刺眼的白熾燈亮起，將那幾臺龐大的機器照得清清楚楚。
劉宇脫下厚重的軍大衣，隨手扔在旁邊的木箱上，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閃閃發光的螺絲刀，邁著大步走向那臺，宛如沉睡的鋼鐵巨獸般的機器。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這大漠深處的燈光下，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