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納蘭承澤單膝跪地，月白色的長袍沾滿了泥水，狼狽至極。
但他依然抬著頭，望著那雙眼睛。
那雙一直溫和的眼睛里，此刻閃爍著一種極亮的光芒。
不是恐懼。
而是……狂熱。
“這就是……人所能達到的境界……”
他喃喃自語。
身后那些護衛早已趴了一地，只有灰衣管家還勉強撐著一口氣，匍匐在地上，渾身發抖。
那雙眼睛在城中掃視著。
目光所及之處，一切都無所遁形。
那些隱藏在地下密室里的強者，那些偽裝成普通人的殺手，那些藏在暗處準備漁翁得利的虛境，一個個像被剝光了衣服，暴露在那冰冷的注視下。
有人當場崩潰，嘶聲求饒。
有人拼命催動神通想要逃走，卻發現根本動不了。
還有人……直接精神崩潰，癱軟在地，口吐白沫。
最終，那雙眼睛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癱軟的灰袍老者身上。
灰袍老者渾身一僵，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從心底升起。
他感覺自己的一切，自己活了一百多年的記憶，自己所有的秘密，自己的每一個念頭，都在那雙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緩緩移開。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漠然。
像是在看一只螻蟻。
然后，那雙眼睛緩緩閉合。
那道漆黑的裂縫，也開始收縮、愈合。
最終，一切歸于平靜。
天空恢復了原本的灰黑色，血雨停了，風重新吹起。
北海城，還活著的人，茫然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
剛才發生了什么？
那是夢嗎？
還是……真實？
城東，地下隱秘空間入口。
灰袍老者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的后背已經濕透了，額頭的冷汗順著眉骨滑落，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活著……我還活著……”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那三個神使的消失，那雙眼睛的注視，讓他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大人！”
幾名三葉草公司的護衛沖了過來，扶起他。
灰袍老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走……立刻離開北海城……回總部……”
他嘶啞著聲音說道。
護衛們不敢多問，扶著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
納蘭承澤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望著那雙眼睛消失的方向，眼中那抹狂熱的光芒，還沒有完全散去。
“公子，您沒事吧？”
灰衣管家掙扎著爬起來，滿臉驚懼地看著他。
納蘭承澤搖了搖頭。
“沒事。”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北海城，沒白來。”
城東，廢棄區。
林遠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個搖搖欲墜的總會長分身。
那分身的氣息已經極其微弱，隨時可能潰散。
“林遠圖，今日之事，我記下了。”
那中年男子留下一句話，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林遠圖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雙眼睛消失的方向。
腦海里，無數念頭翻涌。
至強者。
真正的至強者，出手了。
是為了什么？
那個異族虛境又是誰干掉的？
他有太多疑問了，只是一個小小的永夜宴會卻讓半步至強都出現了。
不能呆了，得離開這里。
————
蘇銘一手抱著零玖，一手拎著王英俊的后領，在虛空中撕裂出一道道殘影。
每一步踏出，腳下空間崩裂，人已在數十里外。
“嘔嘔嘔嘔”
王英俊的嘔吐聲被狂風撕碎，只隱約能聽見他斷斷續續的慘叫：“大……大人……我……我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我要死了……”
蘇銘沒有理會。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女孩。
零玖依然昏迷著。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
身后，北海城的方向，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正在緩緩消散。
那雙灰白色的眼眸已經閉合，虛空裂縫正在愈合，但那股凌駕于萬物之上的氣息，依然殘留在天地之間。
半步至強。
蘇銘的瞳孔微微收縮。
剛才那一瞬間，若不是他提前遁走，此刻恐怕已經和那三個神使一樣，在那道目光下灰飛煙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一塊巴掌大小的血肉靜靜躺著，暗金色的表面，詭異的紋路還在緩緩蠕動。
神母的血肉。
那三個神使被灰白眼眸抹殺的瞬間，這塊血肉從虛空中跌落，被他截獲。
入手的一剎那，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神性。
和他體內沉睡的那股力量，同出一源。
蘇銘的眼神變得幽深。
這塊血肉，和臨江試煉塔下鎮壓的那塊，是同一塊？還是另一塊？
如果是同一塊，那它是怎么從臨江來到北海的？
如果是另一塊......
蘇銘深吸一口氣，將那血肉收入空間戒指。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加速，繼續向南飛遁。
不知過了多久。
夜色漸漸淡去，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蘇銘的速度終于慢了下來。
他落在一條小河邊，將王英俊往地上一扔，然后輕輕放下零玖，讓她靠著一棵樹干坐好。
王英俊趴在河邊，腦袋伸進水里，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然后翻過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氣。
“活……活過來了……”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青，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蘇銘沒有理他，只是蹲下身，看著零玖。
女孩的眉頭依然緊鎖。
他伸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神魂之力探入。
女孩體內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經脈紊亂，氣血虧空，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更要命的是，她的神魂深處，有一道詭異的封印。
那封印極其復雜，像是某種專門用來壓制異能的禁制，層層疊疊，將她的規則系異能死死鎖住。
蘇銘的眉頭微微皺起。
三葉草公司，為了控制她，還真是下了血本。
他收回手，從戒指里取出一枚療傷丹藥，捏碎，化開，然后輕輕掰開女孩的嘴，將藥液喂進去。
女孩的喉嚨動了動，咽了下去。
片刻后，她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些。
蘇銘站起身，走到河邊，洗了洗手。
王英俊已經緩過勁來，掙扎著爬起來，湊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問：“大人，那女孩……沒事吧？”
“死不了。”
王英俊松了口氣，又忍不住問：“大人，剛才那是什么？那雙眼睛……太嚇人了。我還以為……還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
蘇銘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東方。
那雙眼睛的主人，是誰？
是坐鎮內陸的強者嗎？
還是.....
那三個“神使”，又是誰派來的？
太多疑問，太多謎團。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這個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大人，咱們現在去哪兒？”王英俊問。
蘇銘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四周。
小河蜿蜒，兩岸是稀疏的樹林。遠處，隱約能看見炊煙裊裊升起，那是村莊的方向。
“這是哪兒？”
王英俊連忙掏出定位器，搗鼓了幾下，胖臉上露出喜色。
“大人！咱們到江南地界了！往南三百里，就是江南城！”
江南城。
蘇銘微微瞇起眼。
東大陸最繁華的城市之一。
正好。
他看了一眼靠在樹下的零玖，又看了一眼滿臉疲憊的王英俊。
“走。”
“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