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衙今天十分熱鬧，因為新來了大批的官吏。史可法被馬士英、阮大鋮等人從南明弘光朝的權(quán)力核心南京“攆”到了江北，準備常駐江北，在揚州建立他總攬江北軍政事務(wù)的大本營即督師幕府，所以安排、調(diào)任了很多官員到揚州。現(xiàn)場談笑聲此起彼伏，氣氛很融洽。
“游擊將軍史大人到！”
“鎮(zhèn)團練總兵官夏大人到！”
在守門衙吏的高聲傳唱中，史德威和夏華大馬金刀地步入了府衙。
“史將軍來了！”“夏總兵！”
正在院子里談笑的眾官吏聞聲急忙圍聚上來行禮，個個滿臉堆笑。
“各位大人好！”史德威和夏華也滿面笑容地客氣回禮。
看著這幕，夏華心里暗暗想笑，眾所周知，明朝中后期官場上的規(guī)矩向來是“文尊武卑”，就算官品等級一樣，武將在文官面前也要點頭哈腰、任由對方使喚，但到了現(xiàn)在的戰(zhàn)亂時期，武將的身份和地位一下子飆升，文官則一落千丈，太平時，槍桿子玩不過筆桿子，不太平時，槍桿子可以輕而易舉地把筆桿子碾得粉碎。
“這位是揚州新任知府任民育任大人。”史德威向夏華介紹一位正五品的官員，此官員跟史可法、原馬知府一樣，是個典型的文人，同樣的滿面清和正氣。
“任大人好。”夏華微笑向任知府行禮，他現(xiàn)在身份今非昔比，不需要說“見過任大人”。
任知府立刻笑著回禮。
夏華有點好奇：“原來的馬知府馬大人呢？”
“夏總兵，本官在這兒呢！”同在現(xiàn)場但夏華一時間沒注意到的原馬知府笑著上前，“受史閣部提攜，本官已被擢為提刑按察司副使。”
“哦，恭喜馬大人。”
“嗨，這有何可喜的，只是換個官職而已，一樣的為君盡忠、為國效力、為民辦事罷了！”馬鳴騄顯得寵辱不驚。歷史上，馬鳴騄跟史可法一起在揚州殉國，他當時官職已非揚州知府，而是提刑按察司副使，當時的揚州知府是任民育，這位任知府亦壯烈殉國了，都是民族英雄。
“這位是職方郎中施鳳儀施大人。”史德威接著向夏華介紹另一位官員。
“施大人好。”
“夏總兵好。”
施鳳儀原是武昌府推官，以廉潔賢能而聞名，任滿后赴京述職，沒想到剛到北京，北京就被順軍攻陷了，他輾轉(zhuǎn)逃出北京、逃到南京，見到了史可法，史可法對他十分賞識，舉薦他擔任職方郎中，由于他鐵面無私、兩袖清風，史可法讓他一方面參謀軍事一方面負責管理揚州的鹽務(wù)商事。歷史上，施鳳儀同樣在揚州壯烈殉國。
“這位是州府同知曲從直曲大人。”同知就是副知府。
“這位是新任州府推官何剛何大人。”原來的推官湯來賀已被調(diào)任南京。
“這位是監(jiān)紀推官應(yīng)廷吉應(yīng)大人，負責史閣部新開設(shè)的禮賢館，招募四方賢才壯士。”...
經(jīng)過史德威的介紹，夏華和現(xiàn)場的高級官員們都互相認識了。
“諸位，”史德威高聲大氣地道，“史閣部還需數(shù)日才從應(yīng)天府返回揚州，但時間緊急，我們也不需要什么事都等史閣部回來親口下令再做，最起碼的，我們要提前商討制定好很多緊要事務(wù)的綱目計劃，等史閣部回來看后，覺得沒問題，直接就著手了，對不對？”他儼然一副話事人的派頭，沒辦法，他是正三品級別，還是武將，跟他一起的夏華也是正三品武官。
兩個正三品的武官往這里一杵，這些四品五品六品的文官豈敢不唯命是從？
眾文官紛紛點頭贊同：“對，對！”“言之有理。”“說得正是...”
府衙大堂上，史德威和馬鳴騄一左一右地坐在首席位置上，夏華坐在下方左邊的第一個位置上，對面是施鳳儀，其他人依次列坐。
這場會議是夏華要求開的，史德威本只打算帶他來府衙認識認識這些文官，但他半路上要求直接開場會，史德威自然同意和配合。
眾人都入座后，史德威看向夏華。
夏華站起身，環(huán)視眾人，朗聲道：“諸位大人，現(xiàn)如今的天下大勢，你們肯定都很清楚，但我還是要啰嗦幾句，四個月前，京師不幸被流寇闖賊攻陷，崇禎皇帝陛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自盡殉國，其后，遼東總兵吳三桂率其麾下的關(guān)寧軍投降了韃虜，吳軍清軍在山海關(guān)把流寇打得一敗涂地，李自成倉惶逃離京師，逃往陜西，清軍對其窮追猛打，北方山河盡喪。”
在頓了頓和看了一下眾人臉上的神色后，夏華接著道：“得知流寇被韃虜大破，應(yīng)天府那邊很多人歡欣鼓舞、彈冠相慶，認為韃虜幫大明報了仇，對此，在下不但沒有絲毫的茍同，還五內(nèi)俱焚。昔日，金人滅遼，宋人也是興高采烈，結(jié)果呢？金人滅遼后把宋國一起收拾了。宋人當年犯下的愚蠢錯誤，難道我們今日要再犯一遍嗎？”
馬鳴騄發(fā)言道：“夏總兵所言甚是，我朝聯(lián)虜平寇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流寇、韃虜是一路貨色，眼下，他們在北方鷸蚌相爭，我朝正可坐收漁人之利。”
夏華笑著搖頭：“馬大人言之有理，但低估了韃虜?shù)膬疵秃拓澙罚哺吖懒肆骺艿膽?zhàn)力。流寇和韃虜如果真能在北方打得你死我活、難解難分，確實最有利于我朝，可流寇在對戰(zhàn)上韃虜后幾乎是不堪一擊、一觸即潰，北方很快就會被韃虜席卷并占據(jù)。據(jù)我推斷，李賊自成妄圖先退守陜西老家、穩(wěn)住陣腳、割據(jù)西北再卷土重來、逐鹿中原的美夢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韃虜大可通過塞外迂回到陜北攻入陜西，也可強攻突破通關(guān)，到那時候，李賊自成只能像以前那樣四處流竄劫掠，北方已落入韃虜之手，他還能再流竄到哪里？當然是南方，湖廣首當其沖，江淮緊隨其后。”
眾人聽了夏華的這番分析，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感到焦慮，任民育急切地道：“夏總兵，依你之見，流寇會被韃虜驅(qū)趕到南方來？”
夏華點頭：“是，流寇根本無力與韃虜在北方分庭抗禮硬碰硬，李賊自成真有那個實力的話，就不會現(xiàn)在被韃虜跟在屁股后面攆著跑了，以至于把本已是他的地盤的北直隸、山西、河南、山東等地紛紛棄之不要。”
施鳳儀憂心忡忡地道：“流寇一來，湖廣、江淮乃至整個南方都要遭殃了！”他在北京親歷流寇之亂，對此刻骨銘心。
夏華搖搖頭：“流寇其實不算什么，我們真正的大敵、強敵是跟在流寇屁股后面的韃虜！韃虜在盡占北方山河后會就此收手嗎？不，他們只會食髓知味、得隴望蜀，正如當年的金人。諸位大人，”他目光如電地環(huán)視眾人，
“韃虜入關(guān)宣稱是為崇禎皇帝陛下報仇，還詭辯稱他們占領(lǐng)的漢家土地都是從流寇手里奪取的，而非從大明手里奪取的，對這種彌天大謊的鬼話，誰信，誰就是蠢豬！并且還會是我漢家的千古罪人！韃虜入關(guān)，是要先滅流寇，再滅我朝，奪我漢家山河！讓我漢人亡天下！”
聽到夏華這番夾雜著粗話的厲色疾言，眾人齊齊心神一凜，紛紛瞠目地看向憤慨的夏華。
“夏總兵，”史德威同樣心神不平靜地開口道，“根據(jù)你的分析和推斷，我們接下來的敵人先是流寇再是韃虜？”
夏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正是！不過，我估計到時候只有韃虜，沒有流寇，李賊自成會在一路逃跑一路挨打的過程中被韃虜打得土崩瓦解，對江淮構(gòu)不成太大的威脅，日后兵臨揚州城下的，是韃虜，我們從現(xiàn)在開始就要為差不多半年后迎戰(zhàn)韃虜做準備了。”
應(yīng)廷吉發(fā)言道：“夏總兵的預(yù)言可謂居安思危，只是，韃虜想攻打揚州怕也沒那么容易，江北四鎮(zhèn)合計擁兵十數(shù)萬，足以保住江淮。”
夏華笑了，他看向應(yīng)廷吉：“應(yīng)大人啊，江北四鎮(zhèn)除了滁和總兵官黃將軍外，另外三個是什么貨色，莫非你心里還沒數(shù)么？就說高杰，他是朝廷任命的徐泗總兵官，本該精忠報國、抵御外辱、保境安民，可結(jié)果呢？前陣子的高杰之亂還要我多說嗎？
指望這些軍閥兵痞保護我們還不如指望老母豬上樹呢！他們不調(diào)過頭來禍害我們就謝天謝地了！韃虜真來了，高杰之流要么望風披靡要么直接叛國投降，別指望了。我們能依靠的，只有我們自己！”
“夏總兵說得極是！”史德威旗幟鮮明地給夏華幫腔道，“臨渴掘井，為時已晚，未雨綢繆，才是上策！不管流寇、韃虜會不會來揚州，揚州軍武強盛總是有益無害的。”他看向夏華，“夏總兵，你胸中定有扶危定傾的良策吧？”
夏華道：“我并沒有什么良策，但我知道，想要保住一座城市、一方地域，要做的無非就是練兵強軍、打造兵器軍械、囤積糧草物資、擴建城垣加固城防等，把這幾件關(guān)鍵的大事都做好，就夠了，時不我待，我們必須立刻和全面地進行這幾件大事。”
“這需要耗費很多錢糧呀！”史德威神色凝重，他此話不是明知故問，因為他雖然知道夏華很有錢，但這筆錢沒理由是夏華出，而且他也不認為夏華一個人拿得出“一座城的銀子”。
夏華當然沒打算獨自出銀子，保衛(wèi)揚州，全揚州近百萬人個個一毛不拔，就他一人掏錢？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覆巢之下無完卵，為保衛(wèi)揚州，每個揚州人都必須出力。”夏華回答道，“有人出人，有錢出錢，錢越多的出越多的錢。”揚州既有那么多的肥羊大魚，還愁沒銀子？俗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些肥羊大魚與其被清軍宰割，干嘛不讓自家人宰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