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知道又有人要問了,孩子們難道不能反抗,跟家長反應?什么事都要他們自己忍受著,然后出事了又賴在家長身上?”
說到這里,姜峰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那四個憤怒又茫然的家長臉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他笑了。
“家人們,我想說的是,現在的孩子素質太好了,太懂事了。”
“他們遇到了困難,第一反應是自我消化;遇到了委屈,想的是自己釋放。”
“即使受到了父母最不公正的對待,他們首先考慮的,竟然是如果反抗,會不會惹父母不開心。”
“為了讓你們開心,他們選擇默默忍受這煉獄般的痛苦,選擇自我犧牲,去滿足你們那些扭曲甚至反人類的要求!”
“而你們呢?”
姜峰的聲音陡然轉冷。
“你們就像一群從未受過教育的巨嬰,心安理得地享用著孩子用痛苦獻祭上來的‘孝順’,卻對他們的犧牲視而不見!”
“甚至變本加厲!”
“孩子們變成這樣,是因為他們主動接受了你們的精神PUA,是他們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再忍一忍,就能換來你們的笑臉,他們只是不想讓你們傷心難過罷了!”
姜峰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而父母們的精神PUA,形式多種多樣。”
“有自我犧牲型,用‘我為你付出了多少’讓你產生永無止境的內疚。”
“有恐嚇威脅型,用‘再不聽話就滾出去’讓你在自己的家里都惶惶不可終日。”
“更有最普遍,也最惡毒的‘為你好’形式,將一切控制與壓迫包裝成愛,讓你體諒父母,逼著自己跟隨他們一同墜入痛苦的深淵。”
“這些精神劇毒,形式多種多樣,持續久了,就會讓孩子們患上抑郁癥,然后就是輕生,或者精神失常。”
“你們總說,現在的孩子承受能力差。”
姜峰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窮的諷刺。
“其實,全都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父母,親手造成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直播間,億萬觀眾,徹底失聲。
隨即,是火山噴發般的共鳴。
無數正在觀看直播的學生,有的捂著嘴,無聲地淚流滿面,有的則抱著屏幕,嚎啕大哭。
他們現在終于明白,那種長久以來盤踞心頭,無處訴說又揮之不去的莫名痛苦,究竟是什么了!
“姜律師……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我每次想反抗,我爸媽就會說他們工作多辛苦,賺錢多不容易,然后……我就只能體諒他們,繼續那種快要窒息的學習……”
“我也是!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他們就細數從小到大為我花了多少錢,付出多少心血,搞得我好像是個罪人,我只能逼著自己去學,不然他們就不開心了。”
“原來……我一直被PUA了……我每次回家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惹他們不高興,只能不斷地委屈自己……”
這一刻,無數深有感觸的學生和年輕人,徹底大徹大悟。
原來自己一直被父母用名為“愛”的枷鎖,進行著殘酷的精神控制!
病床上。
江婉婷和陳明超,兩個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孩子,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對!
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痛苦,此刻被姜峰用“精神PUA”這個詞,精準無比地剖析了出來,甚至解構得更加深刻,更加血淋淋。
他們終于理解了,為什么在面對本該最親近的父母時,會感到如此的煎熬與絕望。
原來,自己一直在承受著精神PUA之痛。
江婉婷的目光轉向身旁的陳明超,眼神里充滿了疼惜。
她知道,和自己相比,陳明超承受的精神PUA,簡直是地獄級別。
他的父母不僅會讓他產生愧疚,還會用最惡毒的語言恐嚇,甚至不惜用傷害自己的身體來控制他的精神。
江婉婷現在才真正理解,眼前這個曾經陽光開朗的大男孩,究竟背負了多少看不見的創傷,才最終被逼到放棄自己的生命。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父母那句“我們都是為你好”,就像一道無形的緊箍咒,讓自己但凡產生一絲懈怠,就是愧對他們的付出。
為了照顧父母的情緒,自己才像個木偶一樣,折磨著自己去學習。
一旁,拿著平板的江婉瑜也早已淚流滿面,她喃喃自語:“原來……原來我的反抗是正確的,原來我不是叛逆,我只是在反抗他們的精神控制……我是對的!嗚嗚嗚嗚!”
這個看似叛逆的女孩,又何嘗不被這巨大的壓力裹挾著?
江婉婷鼻子一酸,用盡力氣,抬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妹妹的頭:“婉瑜,你是對的,你是勇士,要相信自己。”
相比起自己的順從,妹妹江婉瑜在反抗的同時,承受的精神壓力只會更加巨大!
她可是扛著被整個家族親戚指責的壓力,依舊不屈不撓的叛逆女孩啊!
網絡上,風暴已然形成。
無數正在備受父母精神PUA的年輕人,紛紛站了出來,寫下自己的故事,開始了對這種“以愛為名”的傷害的控訴。
法庭之上。
四位家長聽完姜峰的話,先是愣住,隨即被“精神PUA”、“巨嬰”這些詞徹底激怒,當聽到姜峰直指是他們導致孩子自殺時,防線徹底崩潰了。
“姜峰!你血口噴人!我們是家長,天底下哪有家長會害自己孩子的!”
“沒錯!就是他們太叛z逆了,必須得嚴加管教!這只是我們的一種管教方式罷了!”
江民和陳柏梁面紅耳赤,率先跳起來怒噴。
然而這一次,姜峰甚至沒有抬眼看他們。
他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肅靜。”
兩個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讓整個法庭瞬間寂靜。
喧囂的直播間彈幕都為之一滯。
所有人都被姜峰此刻的氣場震懾住了。
那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一種絕對掌控者的淡漠,一種看待跳梁小丑的漠然。
“難道,非要我的助理,請法警將兩位帶離法庭,你們才能學會遵守秩序嗎?”
姜峰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那份冰冷的寒意,卻讓江民和陳柏梁如墜冰窟。
李靜站在一旁,配合地捏了捏拳頭。
咔!
骨節發出了清脆的爆響,一股無形的煞氣瞬間鎖定了兩人。
那眼神仿佛在說:再多說一個字,后果自負。
江民和陳柏梁瞬間閉嘴,臉色煞白,冷汗直流,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們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黃波見狀,自以為抓住了機會,立刻舉手:“審判長!原告律師當庭威脅我方當事人!我請求……”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姜峰一道冰冷的目光截斷。
“黃波律師。”
姜峰緩緩轉向他,臉上第一次沒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死物般的冷漠。
“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用程序問題來打斷一場可能改變未來十年教育和家庭法律判例的論述嗎?”
“我……”
黃波被這句話噎住了,他看著姜峰那深不見底的眼神,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怕了。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律師,而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可怕存在。
此時,審判長黃大江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
“咚!”
“被告方當事人擾亂法庭秩序在先,警告一次!原告律師,你的論述極具價值,請繼續。”
罰下場?
黃大江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正用最快的速度記錄著“精神PUA”、“間接正犯”這些全新的概念,這每一個詞都可能開啟一個全新的司法領域!
這種時候誰敢打斷,誰就是歷史的罪人!
姜峰微微頷首,神情恢復了那份標志性的從容。
不發火,真當我是好好先生了。
“審判長,綜上所述,我認為江婉婷、陳明超的父母,通過長期的精神PUA,對兩位孩子進行了事實上的精神虐待,這種虐待行為是直接導致兩個孩子不堪重負選擇輕生的主要原因。因此,他們是造成孩子輕生的間接正犯,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
黃大江奮筆疾書,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姜峰的邏輯鏈條雖然新穎,但嚴絲合縫。至于最終能否成立,需要休庭后進行最嚴謹的分析,但這無疑是他從業以來,聽過的最震撼的論證。
這時,姜峰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了臉色同樣難看的黃波和校長黃生鳴。
他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審判長,關于四位家長的故意殺人罪,我方論述完畢。接下來,我們談談天海一高的非法拘禁罪。”
姜峰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黃波身上。
“黃律師,你剛才的辯護,核心論點是學校在施行委托監護權,所以一切限制自由的行為都是合法的,對嗎?”
黃波強作鎮定,點了點頭。
姜峰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但我有沒有可能,我之前所有的論證,從食堂的飯菜,到宿舍的鐵窗,再到剛才關于精神虐待的全部內容……”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獵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掙扎。
“……都只是在為了證明一件事呢?”
“那就是,天海一高的所謂‘監護’,根本不達標,甚至可以說,他們從未對學生的精神健康和人格尊嚴進行過任何有效的監護!”
姜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既然監護權從事實上就不成立,那么你們剝奪學生人身自由的行為,不是非法拘禁,又是什么?!”
沒錯。
姜峰之前所有的鋪墊,本質上,就是為了釜底抽薪,徹底推翻天海一高最核心的辯護依據——委托監護權!
他就是要讓黃波順著“監護權”這條路走到黑,然后親手斬斷他的退路!
姜峰看著面如死灰的黃波,心中一片平靜。
抱歉啊,黃律師。
我只是,預判了你的預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