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后。
鐘捷的身影重新出現(xiàn)在法庭入口。
原本嘈雜的法庭，在她出現(xiàn)的那一刻，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雜著悲傷與期待的凝重。
楊明的故事，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他們對自己先前輕率地將他定義為“舔狗”而感到一絲愧疚。
那不是舔，那是這世間最沉默、最笨拙，也最深沉的愛。
咚！
法槌聲清脆而決絕，將所有人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
鐘捷坐回審判席，目光掃過全場，先是落在了鄭西身上，然后轉(zhuǎn)向姜峰。
“現(xiàn)在繼續(xù)開庭，雙方是否還有補充陳述？”
鄭西觸電般地搖了搖頭。
他現(xiàn)在感覺自己不是律師，而是一場悲劇史詩的觀眾，靈魂都被那份沉重的愛所震撼，哪里還說得出半個字。
姜峰的視線則如利劍般，直刺對面的石明。
“我方當事人的傷口，本該隨著時間流逝而緩慢愈合。”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但總有些吃人血饅頭的所謂家人，為了那點骯臟的賠償款，一次次揭開他的傷疤，用最殘忍的方式反復(fù)折磨！”
砰！
姜峰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中的冷厲讓石家人集體一顫。
“對此，我予以最嚴厲的警告！”
石明，連同旁聽席上的幾個家人，全都羞愧地低下了頭，連與姜峰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心底的鬼，被姜峰一句話徹底揪了出來。
更何況，他們現(xiàn)在是真的怕了楊明那個不要命的瘋子。
見狀，鐘捷再次敲響法槌。
“現(xiàn)在，本庭宣布判決結(jié)果。”
她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憤怒，只剩下作為一名法官的肅穆。
“經(jīng)合議庭評議，本案上訴方當事人楊明，其行為不構(gòu)成法律意義上的侵權(quán)，并非導致石亮墜亡的直接或間接原因，故一審判決事實認定錯誤，予以撤銷。”
“楊明，無需為石亮的死亡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這個結(jié)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但鐘捷接下來的話，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并且，鑒于石亮在與楊明交往期間，給楊明造成的巨大精神創(chuàng)傷，以及其自行墜亡行為對楊明造成的二次嚴重心理損害。”
“綜合其大學四年期間，楊明為其支付的各項費用，包括但不限于打胎、生活補助等有據(jù)可查的支出。”
“本庭判決，被上訴方石明及其家人，應(yīng)向上訴方當事人楊明，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財產(chǎn)損失等，共計十五萬元！”
嘩——！
整個法庭瞬間炸開了鍋！
贏了！
不僅無罪，還真的拿到了賠償！
雖然不是姜峰喊出的二十七萬，但這十五萬，對于精神賠償普遍偏低的司法實踐來說，已經(jīng)是突破天際的數(shù)字！
“死者家屬，反過來要賠償活人十五萬？”
“這……這判決，史無前例啊！”
“太解氣了！楊明太苦了，這筆錢是他應(yīng)得的！”
直播間內(nèi)，彈幕更是如火山噴發(fā)，徹底沸騰。
鐘捷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石明和鄭西。
“被上訴方，對判決結(jié)果有異議嗎？”
鄭西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委托人。
石明此刻哪還敢有半點想法，他如同搗蒜般瘋狂搖頭。
“沒！沒有！我們賠！我們愿意賠償十五萬！”
他現(xiàn)在只想立刻、馬上把錢給了，從此和楊明這個煞星再無任何瓜葛！
鐘捷點了點頭。
按流程，庭審本該到此結(jié)束。
但她沒有。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鐘捷緩緩站起身，走下審判席，一步步來到楊明面前。
法庭內(nèi)，落針可聞。
下一秒，鐘捷對著滿臉不解的楊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彎腰。
“楊先生，我，鐘捷，在此向您致以最真誠的歉意。”
她的臉上不再有任何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愧疚與自責。
“我不該將個人情緒帶入神圣的審判，我為我錯誤的判決，對您造成的二次傷害，承擔全部責任。后續(xù)，法院會依法對您進行國家賠償。”
現(xiàn)場的律師、法官同行們，全都驚得站了起來。
這……這是什么情況？！
鐘捷直起身，目光卻無比堅定，她環(huán)視全場，聲音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同時，我個人將向紀律監(jiān)察部門提交最深刻的檢討。”
“并在此宣布，我將主動卸任審判長及法官職務(wù)，申請從法官助理重新做起，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法律人！”
轟！
這句話，比剛才的判決更像一枚重磅炸彈。
“瘋了！鐘捷瘋了！”
“一個民事錯案，頂多一個處分，她這是自毀前程啊！”
“以她的年紀和級別，前途無量……就這么沒了？”
法官同行們無不扼腕嘆息，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鐘捷這個決定意味著什么。
那不只是卸任，那是將過去九年的所有努力，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
只有少數(shù)幾位經(jīng)驗老到的老法官，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
他們明白，鐘捷不是瘋了，而是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贖罪”之路，她要親手斬斷自己的心魔。
咚！
鐘捷回到審判席，敲響了最后一次法槌。
“現(xiàn)在，閉庭！”
說完，她沒有絲毫留戀，轉(zhuǎn)身走下審判席，身影決絕地消失在法庭之外。
這一次，連姜峰都怔住了。
他見過囂張的，見過無恥的，卻從未見過如此剛烈的法官。
當庭道歉，主動卸任。
這種魄力，這種對自己信念的狠勁，讓他都感到一絲意外的敬佩。
“老大，我們贏了！”
李靜的哭聲將姜峰拉回現(xiàn)實，小助理早已哭成了淚人，臉上掛著激動和感動的淚水。
“嗯，贏了。”
姜峰拍了拍楊明的肩膀，露出一絲微笑：“好了，楊明，都過去了。十五萬，夠叔叔阿姨好好治療一陣子了。”
楊明重重地點頭，眼中的淚水再次涌出，但這一次，是釋然。
走出法院，姜峰推開所有蜂擁而至的記者，帶著楊明和李靜，驅(qū)車回到了那個破敗的家。
屋里，兩位癱瘓在床的老人看到兒子回來，嘴巴歪斜著，咿咿呀呀地想說什么。
楊明走到床邊，握住父母的手，哽咽道：“爸，媽，沒事了。姜律師幫我打贏了官司，以后都好了。”
二老渾濁的眼中，終于露出了一絲安心的笑意。
咚，咚咚。
就在這時，老舊的木門被輕輕敲響。
門外，傳來一個清冷而熟悉的女聲。
“請問，這里是楊先生的家嗎？”
姜峰聽著這個聲音，瞳孔驟然一縮。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門口。
門縫中透進來的光影里，站著的赫然是剛剛在法庭上掀起滔天波瀾的前任審判長——鐘捷！
這個女人，她來這里干什么？
姜峰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