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劉光天這么驚訝。
他雖然只是紅星廠一個普通的技術干部，沒資格接觸上級部委的晉升公示，王建國顯然也不會特意跑來告訴他這些。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家大哥竟然又升了，而且一升就是工業研究所的所長！
如果說剛畢業的劉光福對官場只懂些皮毛，那在紅星廠這個部委直屬大廠里，摸爬滾打了兩年的劉光天，可太清楚“一機部工業研究所”這幾個字的分量了。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單位！
那是一機部的心臟！是所有直屬大廠的技術命脈和風向標！
他們紅星廠要上什么新項目、搞什么技術革新，都得經過研究所的評估和點頭。
某種意義上，工業研究所的權力，甚至比他們紅星廠這種，正兒八經的廳級大廠還要高上一截。
所長？大哥當了那里的所長？！
劉光天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他廠里的廠長見著大哥，怕是都得客客氣氣的吧？
“又升了？”
作為資深官迷，劉海中對這三個字簡直刻進了骨子里，敏銳得嚇人。
這下子，他飯都顧不上吃了，手里的窩頭“啪”一下掉回碗里，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云淡風輕的大兒子。
“宇兒，你……你又升官了？！”
他搓著手，激動地湊過去，整個人因亢奮微微發抖，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火熱：“快跟爸說說，這個研究所的所長，是個多大的官兒？什么級別？”
他一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當官，此刻看劉宇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尊閃閃發光的金佛。
一旁在廠宣傳科上班的周娟，對這些門道比劉海中懂得多，見公公這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爸，您瞧您急的。”
她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解釋：“部委直屬的研究所，按規矩行政級別最低也是副廳局級。”
“大哥既然是所長、一把手，那級別肯定就是正兒八經的副廳了。”
副廳！
這兩個字像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劉海中的天靈蓋上。
他渾身猛地一哆嗦，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啥玩意兒？”好半天，他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都變了調：“副……副廳？”
這一刻，劉胖胖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拼命在有限的認知里尋找參照物。
副廳局級、副廳，他腦子里猛地閃過一個身影，每次見到都得點頭哈腰、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身影。
“那……那不就跟我們，軋鋼廠李副廠長，一個級別了？！”
作為軋鋼廠的車間主任，在劉海中幾十年的認知里，廠長就是天，副廠長就是頂著天的大人物！他大兒子跟李副廠長一個級別？
“爸，您這說的可就外行了。”
劉光天總算從巨大的沖擊里緩過神，重新撿起筷子，聲音還有些發飄，但眼神里透著莫名的優越感，那是對老爹“沒見識”的俯視。
“一個是部委序列的干部，一個是部委直屬廠的干部，這能一樣嗎？說白了，一個是上級，一個是下級！”
他深吸一口氣，像要宣布驚天大事般刻意壓低聲音，卻更顯鄭重：“官場上講究級別對等，可這里頭彎彎繞繞多了去了！”
“我們紅星廠的廠長，見了部里下來的一個處長都得客客氣氣，為啥？因為人家是上級領導！”
“所以，大哥這個副廳，根本不能對標李副廠長！”
劉光天說到這，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狂熱：“他是能跟你們軋鋼廠一把手，楊廠長平起平坐的存在！”
“不！”他像是想到更關鍵的地方，猛地一拍大腿補充道：“在技術審批和項目規劃這些事上，研究所的權力極大！”
“大哥這個所長的話語權，甚至比楊廠長還重！”
話音落下，飯桌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劉海中徹底傻了，手里的半個窩頭滑進碗里，濺起一點菜湯，他卻毫無知覺。
跟廠長平起平坐？
比廠長說話還管用？
他只覺得腦子成了一團漿糊，嗡嗡作響，怎么都轉不過這個彎來。
楊廠長是誰？那可是他每次在廠區遠遠看見，都得立馬停下自行車，立正站好，等領導車隊過去才敢動彈的大人物！
自己的大兒子，已經到了那個地步？
看著全家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劉宇在心里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他不喜歡在家里，談工作的原因。
說到底，無論是父母還是兩個弟弟，眼界和思維終究還停留在普通人的層面。
很多事情在他們聽來，除了引起不必要的亢奮和胡思亂想，沒有任何意義。
但這次給老三安排工作，介紹信上的職務和單位，是繞不過去的坎。
劉宇沒理會那一道道，灼熱、崇拜，又混雜著敬畏的目光，只是平靜地給女兒瑞雪的碗里，夾了一塊燒得軟爛入味的五花肉。
看著女兒吃得小嘴流油，這才慢悠悠地開口：“前陣子，研究處升格了，現在是工業技術研究所。”
他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小事。
“我手里有幾個，對口直屬廠的推薦名額。”
說到這里，他的目光轉向二弟劉光天：“紅星廠正好是其中一個。”
第一機械工業部，工業研究所。
這幾個字像是有某種魔力，壓得屋子里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劉宇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的輕響，讓陷入石化狀態的眾人猛地打了個激靈。
“行了，都別這副表情。”
劉宇神色平淡，仿佛那個讓全家人驚掉下巴的“副廳級所長”，不過是個臨時掛名的虛銜。
“研究所也好，處里也罷，說到底都是為了給國家解決技術難題，位置越高，擔子越重，沒什么好顯擺的。”
【沒什么好顯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