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紅陽煤礦的上空，那朵由爆破掀起的黑色塵云尚未完全散去，讓今晚的月亮都顯得格外模糊。
牛振站在一輛解放卡車的車斗里，晚風(fēng)吹得他那件單薄的背心獵獵作響。他那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座鐵塔的內(nèi)部，早已被恐懼和屈辱蛀空。
他的身后，是五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曾經(jīng)最忠于他的護礦隊員。此刻，他們臉上再無往日的囂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茫然、恐懼與一絲病態(tài)興奮的復(fù)雜神情。
他們要去咬人。
咬自己曾經(jīng)的同伙。
在卡車駕駛室的陰影里，王磊那張冷硬的臉龐如同雕塑，他的目光透過后視鏡，像兩把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剖析著牛振的每一個微表情。
周主任的命令很簡單：牛振是刀，而他王磊，是握刀的手。刀可以染血，但絕不能脫手。
“牛哥……”一個心腹湊到牛振身邊，聲音發(fā)顫，“咱們……真要去動運輸公司的馬胖子？那可是‘老板’跟前……”
“啪！”
牛振反手就是一巴掌，巨大的力道將那心腹抽得原地轉(zhuǎn)了半圈，嘴角瞬間溢出血絲。
“從今天起，沒有‘老板’！”牛振的聲音沙啞而暴戾，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嘶吼，“只有周主任！”
他是在對心腹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當(dāng)狗，就要有當(dāng)狗的覺悟。既然舊主子視他為狗，那他就做一條更兇、更狠的狗，咬死舊主子的所有同類，給新主人看！
卡車轟鳴著，碾碎了深夜的寂靜，如同一頭鋼鐵巨獸，直撲位于市郊的紅陽運輸公司。
……
與此同時，紅陽煤礦，廠長辦公室。
周祈年沒有睡。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開始恢復(fù)生機的黑色王國。工人們在趙峰和他手下警察的組織下，已經(jīng)開始檢修設(shè)備，清理礦道，那股沉寂了十年的死氣，正在被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驅(qū)散。
“主任，都安排下去了。”趙峰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崇拜，“工人三班倒，熱情高得很！我派了人守住所有出口，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周祈年點點頭，沒有回頭：“市委書記李建城那邊呢？”
“李書記已經(jīng)回去了，他說……他說一切聽您安排。”趙峰的語氣里充滿了敬畏。他親眼見證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市委書記，是如何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從色厲內(nèi)荏到俯首帖耳的。
“他會的。”周祈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李建城是聰明人，他知道怎么選。
就在這時——
“啪！”
整個辦公室，連同窗外剛剛亮起幾盞燈的礦區(qū)，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停電了！
不是跳閘，不是線路故障，而是整個紅陽市東北片區(qū)，包括福興鋼廠和紅陽煤礦在內(nèi)的所有工業(yè)用電，在同一時刻，被精準(zhǔn)地切斷了！
趙峰臉色一變：“主任！這……”
周祈年卻笑了。
他轉(zhuǎn)過身，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仿佛能看穿一切。
“終于來了。”他輕聲自語，帶著一絲玩味，“我還以為，你要當(dāng)一輩子縮頭烏龜。”
“老板”的反擊，比他預(yù)想的，來得更快，也更……有水平。
不派殺手，不動刀槍。
只是一招釜底抽薪，就掐住了他這個改革先鋒的命脈。沒有電，福興鋼廠煉不了鋼，紅陽煤礦出不了煤。他向工人們承諾的一切，都將變成一句空話。工人們剛剛?cè)计鸬南Ｍ瑫谧疃痰臅r間內(nèi)被消磨殆盡，甚至轉(zhuǎn)為怨恨。
好手段。
殺人不見血。
“主任，現(xiàn)在怎么辦？我馬上去聯(lián)系電力局！”趙峰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用。”周祈年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得可怕，“讓他斷。”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普通的電話聽筒，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力局，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不歸李建城管了。”
……
紅陽運輸公司，燈火通明。
巨大的停車場上，上百輛解放卡車整齊排列，如同蟄伏的巨獸。公司辦公樓的總經(jīng)理室內(nèi)，一個體重至少兩百五十斤的胖子，正摟著兩個妖艷的女人，將一瓶茅臺灌進嘴里。
他就是紅陽運輸公司的總經(jīng)理，“老板”麾下的另一員大將——馬東，外號“馬胖子”。
“砰！”
辦公室的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
馬胖子嚇了一跳，酒瓶都差點脫手。他醉眼惺忪地看過去，只見牛振那鐵塔般的身影堵在門口，身后跟著黑壓壓的一群人。
“我操，牛哥？”馬胖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推開身邊的女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他媽的，來怎么也不打個招呼？來來來，喝酒！我這剛弄來兩個帶勁的妞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牛振身后，王磊帶著十個神情冷漠的精悍男人，成品字形散開，瞬間封鎖了所有出口。
馬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牛……牛哥，你這是干什么？”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牛振沒有說話，只是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向他走來。那只渾濁的獨眼里，燃燒著壓抑到極致的瘋狂與暴戾。
“馬胖子。”牛振沙啞地開口，“時代變了。”
“什么他媽的時代變了？”馬胖子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下意識地摸向桌下的抽屜，那里有一把五四手槍。
然而，他快，牛振比他更快！
在馬胖子碰到抽屜的前一秒，牛振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經(jīng)閃電般探出，一把扼住了馬胖子的喉嚨，將他那兩百多斤的肥碩身軀，像拎一只小雞一樣，單手提離了地面！
“呃……呃……”馬胖子雙腳亂蹬，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牛振身后的那兩個女人，發(fā)出了刺耳的尖叫。
“吵死了！”
王磊眉頭一皺，身影一閃，兩記手刀精準(zhǔn)地砍在她們的后頸。尖叫聲戛然而止，兩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牛……牛振……你他媽瘋了……老板……老板不會放過你……”馬胖子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老板？”
聽到這個詞，牛振眼中的瘋狂瞬間被點燃！
他想起了那通電話，想起了那個輕飄飄的詞——“狗”。
“我就是瘋了！”牛振咆哮著，另一只手抓起桌上那瓶沒喝完的茅臺酒瓶。
“砰！”
他狠狠地將酒瓶砸在馬胖子的腦袋上！
玻璃混合著酒液和鮮血，四下飛濺！
馬胖子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肥胖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
牛振卻像是沒有聽見，他扔掉手中的半截酒瓶，通紅的獨眼掃視著辦公室，最后抄起了一把沉重的紅木椅子。
“今天，老子就讓你看看，瘋狗咬人，是什么樣！”
他掄起椅子，對著馬胖子那肥碩的身體，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砰！”
“砰！”
骨頭碎裂的悶響和馬胖子那逐漸微弱下去的慘嚎，在寂靜的夜里，譜成了一曲最血腥、最原始的暴力交響。
牛振身后的那群護礦隊員，看著他們曾經(jīng)畏懼如虎的“牛哥”，此刻狀若瘋魔，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兩腿發(fā)軟。
王磊和他手下的隊員們，則依舊面無表情。
他們只是冷冷地看著，像是在欣賞一場血腥的表演。
直到馬胖子徹底沒了聲息，變成一灘爛肉，牛振才扔掉手中已經(jīng)散架的椅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滿身滿臉都是血，在燈光下，那只獨眼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完成了他的投名狀。
用最殘暴，也最決絕的方式。
“賬本，在墻上那副‘馬到成功’的畫后面。”牛振喘息著，對王磊說道。
王磊點點頭，走過去取下畫，果然發(fā)現(xiàn)后面有一個暗格保險柜。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根細長的鐵絲，搗鼓了不到一分鐘。
“咔噠。”
保險柜，開了。
里面，靜靜地躺著十幾本厚厚的賬冊。
這，就是紅陽運輸公司，這個地下王國運輸命脈的所有黑賬！
就在王磊拿出賬冊的同一時間，牛振的目光無意中瞥向了窗外。
他那只通紅的獨眼，猛地一縮。
只見遠方，那片本該屬于福興鋼廠和紅陽煤礦的夜空，一片漆黑。
停電了！
牛振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