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雨水從前半夜開始落下，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和窗欞，將整個浪臺村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
海面起了白浪，風聲呼嘯，這樣的天氣自然是無法出海的。
徐秋難得睡了個昏天黑地，將前些日子連軸轉的疲憊盡數補了回來。
直到下午時分，雨勢漸收，烏云散去，一縷縷陽光重新穿透云層，灑在濕漉漉的院子里。
徐秋這才伸著懶腰起了床，活動了一下還有些酸脹的筋骨。
他沒去聽堂屋里傳來的熱鬧評書聲，而是徑直拿了工具，準備去海邊收昨天布下的地籠。
走在通往碼頭的小路上，雨后的海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清冽的咸濕氣息。
徐秋深吸一口，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滑入肺腑，讓他紛亂的思緒為之一清，腳步也變得更加堅定。
烏賊汛期已經到了尾聲，那個荒島，暫時是不能再去了。
他倒不是怕事，只是眼下的時機不對。
于晴還在坐月子，剛出生的女兒需要照顧，家里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絕不能因為跟一群亡命徒置氣，就把這一切都搭進去。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不是膽小，而是懂得權衡利弊。
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必須盡快找到新的財路，穩固家里的經濟基礎。
海邊的空氣帶著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咸濕，徐秋深吸一口，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他來到放地籠的區域，抓住繩子，開始用力往上拉。
地籠入手沉甸甸的，顯然收獲不錯。
隨著一個個地籠被拖出水面，里面活蹦亂跳的漁獲讓徐秋臉上露出了笑意。
大部分是些雜魚，但其中夾雜著不少通體透亮，個頭十足的白蝦。
他將所有的漁獲倒進桶里，仔細挑揀了一番，留下了大概五斤多的白蝦，準備帶回家里自己吃。
于晴還在坐月子，身子虛，正好用這最新鮮的白蝦燉點米酒，給她好好補一補，奶水也能更足一些。
今天全家都沒出海，難得清閑，徐家的院子便成了全村最熱鬧的地方。
徐秋提著蝦回到家時，堂屋里那臺嶄新的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說書人那鏗鏘有力的聲音傳出老遠。
院門口圍了一圈鄰居，有大人也有小孩，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里瞧，滿臉都是羨慕。
堂屋里更是坐滿了自家人。
父親徐洪斌和大哥二哥盤腿坐在長凳上，手里捏著旱煙桿，聽得入了神。
奶奶坐在太師椅上，瞇著眼睛，手指隨著評書的節奏在扶手上輕輕敲打，一臉的滿足。
就連一向看不慣這“敗家玩意兒”的母親李淑梅，此刻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門口，嘴里嗑著瓜子，耳朵卻豎得老高。
徐秋對評書沒什么興趣，可看到家里人這副其樂融融的模樣，看到奶奶臉上那舒坦的笑容，他心里也跟著泛起一陣暖意。
這錢，花得值。
晚飯時分，院子里飄起了飯菜的香氣。
就在一家人準備開飯的時候，院門口傳來了幾聲腳步聲。
于晴的大哥于向輝和二哥于向民，兩人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
“大哥，二哥，你們怎么來了？”
于晴在屋里聽到動靜，驚喜地喊了一聲。
李淑梅也連忙站了起來，熱情地迎了上去。
“哎呀，是親家大哥二哥啊，快進來坐，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
兩人手里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裝著自家種的冬瓜和南瓜，另一個竹籃里，五只毛茸茸的黃色小鴨子正擠在一起，發出細弱的啾啾聲。
“給孩子們的玩意兒。”
于向輝憨厚地笑了笑，將東西放在了墻角。
徐秋給兩人倒了茶，又拉他們坐下。
一番客套之后，于向輝和于向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幾分不好意思。
還是于向輝先開了口，他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羞赧。
“那個……妹夫，我們今天來，是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大哥你說，自家兄弟，客氣什么。”
徐秋看出他們的窘迫，笑著說道。
“是這樣，”于向民接過了話頭，他性子更直爽一些，“前兩天我爸回去，不是帶了點錢嘛，說是跟著你撿烏賊掙的。”
“我跟大哥尋思著，反正地里的活也忙完了，閑著也是閑著，就想過來問問，能不能……能不能也跟著你干幾天？”
說完，兩人的臉都有些發紅，緊張地看著徐秋，生怕他會拒絕。
他們知道，這種好事，人家一般是不愿意帶外人的。
可誰知，徐秋聽完，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亮了起來。
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咚”的一聲。
“哎呀！你們怎么不早說！”
徐秋一拍大腿，臉上的喜悅根本藏不住。
“我正愁這事呢！你們來得太是時候了！”
這一下，反倒把于向輝和于向民兩兄弟給弄懵了。
徐秋看著他們不解的樣子，連忙解釋起來。
“大哥二哥，你們不知道，那個荒島上，除了海里能撈烏賊，每天潮水退了之后，沙灘和礁石上都會擱淺不少。”
“之前都是我爸在岸上撿，可我下水之后，船上就得留人看著，萬一有什么突發情況能有個照應。”
“我爸守著船，岸上那些擱淺的烏賊就沒人撿了，白白便宜了那些海鳥，我這幾天看著都心疼得不行！”
“你們來了正好，我下水撈我的，我爸守著船，你們倆就在岸上撿，撿多少都是你們自己的，我一分不要！”
徐秋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充滿了真誠。
他確實是為此事發愁，人手不夠，眼睜睜看著錢被海鳥叼走，那滋味可不好受。
于向輝和于向民兄弟倆聽完，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臉上滿是激動和感激。
他們本來只是想來碰碰運氣，當個下手，能分點湯喝就不錯了，沒想到徐秋直接把這么大一塊肥肉給了他們。
“妹夫，這……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秋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咱們都是一家人，有錢一起掙！就這么說定了，明天天氣好，咱們就一起出海！”
這一下，整個飯桌上的氣氛都變得熱烈起來。
徐洪斌和李淑梅看著這個能干又有擔當的兒子，臉上滿是驕傲。
于向輝和于向民更是對這個妹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心里暗暗慶幸自家妹子嫁了個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