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軟軟這般強力的幾乎是以命相搏的阻止下，
顧東海那已經(jīng)到了嘴邊的呼喊，最終還是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違背孫女的意愿，他怕他一喊，這個脆弱的小生命就會立刻從他手中溜走。
他顫抖著，連忙扯過旁邊的床單，
笨拙地為軟軟擦拭著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跡。
直到這時，當(dāng)那些血沾染在白色床單上，顧東海才驚恐地發(fā)現(xiàn)......
軟軟吐出來的血，根本沒有半點正常血液應(yīng)有的鮮艷色澤。
那是一種……暗沉的、近乎發(fā)黑的顏色，像放置了許久已經(jīng)凝固的死血，
帶著一種讓人絕望的毫無生機的氣息。
這哪里是活人的血？
這分明是生命力在飛速流逝的證明?。?/p>
......
駭人的咳嗽聲，足足持續(xù)了五六分鐘。
每一聲，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地敲在顧東東海的心尖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孫女連著吐出十幾大口暗沉的血，那些血浸透了床單，也浸透了他的理智。
他老淚縱橫，臉上滿是淚水和驚恐，卻毫無辦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用他那雙因為恐懼而不住顫抖的手，
輕輕地拍著軟軟的后背，幫她順著氣。
他的心痛到痙攣，以至于他自已都必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才能勉強維持呼吸，
不至于在孫女面前就這么昏厥過去。
又過了一分多鐘，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終于逐漸平息下來。
軟軟無力地靠在爺爺懷里，像一只被暴風(fēng)雨打濕了翅膀的蝴蝶，
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消失。
她抬起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因為咳嗽而生理性溢出的淚珠。
當(dāng)她的目光落在被自已的血弄得一片狼藉的床鋪上時，她的小嘴立刻癟了起來，
眼神里充滿了濃濃的愧疚。
“對不起……爺爺……”她的小奶音因為剛剛的劇烈咳嗽而沙啞得厲害，聽起來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軟軟……軟軟把你的床……弄臟了……”
顧東海的心，
徹底碎了。
到了這個時候，她擔(dān)心的竟然不是自已，
而是弄臟了爺爺?shù)拇病?/p>
他已經(jīng)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大團(tuán)燒紅的炭，任何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他只能一遍遍地、機械地、輕輕地拍著軟軟的后背，
不斷地?fù)u著頭，
用這個動作告訴她，這不怪你，什么都不怪你。
強壓下心中那排山倒海般的悲傷，顧東海小心翼翼地抱起軟軟，動作輕柔得仿佛抱著一件絕世的瓷器。
他抱著她來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用溫?zé)岬拿恚?/p>
一點一點，輕輕地幫她擦拭干凈嘴邊和手上的血跡。
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換上了一床干凈的床單，將那片觸目驚心的暗紅連同自已破碎的心，
一并掩蓋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再次小心地將他的寶貝孫女放回到柔軟的床上，自已也躺了下來，
將這個小小的身體，輕輕地抱在懷里。
軟軟虛弱地抬起頭，看著爺爺那雙通紅的、眼淚一直止不住往下掉的眼睛，
她沒有哭，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雖然虛弱，卻干凈又純粹。
她伸出冰涼的小手，用她小小的袖口，
認(rèn)真地幫爺爺擦拭著臉上的淚水。
可是，她剛擦完一邊，另一邊的淚水又涌了出來。
顧東海的心疼和絕望，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根本無法抑制。
眼淚止不住地流，仿佛要將他這一生的痛苦都流盡。
軟軟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再說什么勸慰的話。
她就那么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用她小小的手，用她最輕柔的動作，
溫柔地、固執(zhí)地，幫爺爺擦著那永遠(yuǎn)也擦不完的眼淚。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拂去一件珍寶上的灰塵。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軟軟的堅持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顧東海的眼淚終于流干了，
他的情緒稍稍穩(wěn)定了下來，那洶涌的淚水終于漸漸止住了。
看到爺爺不哭了，軟軟才終于滿意地笑了。
她笑嘻嘻地，像只找到了最溫暖巢穴的小貓咪，
將自已的小腦袋往爺爺寬厚的懷里又藏了藏，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
然后，她用那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再一次充滿倔強的提出了她的那個愿望。
“爺爺，”她小聲地，卻無比清晰地說，
“你還沒答應(yīng)軟軟呢……你幫軟軟催一下爸爸媽媽，再要一個小寶寶，好不好呀？”
剛剛軟軟那觸目驚心的一幕，真的把顧東海嚇壞了，
他的三魂七魄仿佛都被嚇走了一半。
他現(xiàn)在再也不敢讓軟軟的情緒有半分波動，生怕她一著急，那要命的咳嗽和血就又來了。
于是，面對孫女再次提出的愿望，他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連忙答應(yīng)了下來。
“好！好！爺爺答應(yīng)你！”他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軟軟，聲音沙啞卻異?？隙ǎ?/p>
“爺爺答應(yīng)軟軟，等明天天一亮，就在基地里給爸爸媽媽舉行一個簡單的婚禮，讓他們正式完婚，好不好？”
聽到爺爺終于答應(yīng)要給爸爸媽媽舉辦婚禮了，
小軟軟開心極了！
那雙因為虛弱而略顯暗淡的大眼睛，瞬間就迸發(fā)出了亮晶晶的光彩，
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好啊好??！”她高興地拍著小手，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軟軟小時候在村子里見過別人結(jié)婚的，可熱鬧啦！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人放鞭炮呢！
特別是那個新娘子，穿著紅紅的衣裳，戴著紅紅的花，好好看！”
說到這里，她又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一臉認(rèn)真地補充道：
“不過，再怎么好看也肯定比不過媽媽！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爺爺，你明天一定要好好給媽媽選一件最最漂亮的衣裳哦，
要讓媽媽成為天底下最最最漂亮的新娘子！”
她一連用了三個“最”，來強調(diào)媽媽在她心中的地位。
顧東?？粗鴮O女這副天真爛漫又充滿期待的樣子，心中又是一陣絞痛，
但他臉上卻強行擠出一個慈愛的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爺爺答應(yīng)軟軟，一定讓咱們軟軟的媽媽，做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子！”
得到了爺爺肯定的答復(fù)，軟軟幸福得瞇起了眼睛，
她掙扎著從被窩里探出小身子，一下子撲到爺爺?shù)哪樕希?/p>
“吧唧”一聲，送上了一個帶著奶香味的甜甜的親吻。
顧東海的心在這一刻軟得一塌糊涂。
他那雙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大手，寵溺地摸了摸軟軟的小腦袋，
然后輕柔地將她重新放回到被子里，仔細(xì)地掖好了被角。
房間內(nèi)，再次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