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主任是吧，聽說過你，牛二那個案子鬧得挺大的。”
“錢科長，我想查一下綠野生態修復公司在東嶺村的項目備案。”
“查這個干什么，人家手續齊全資質過硬。”
“我想確認一下他們的修復方案是否符合規范。”
錢科長聽到這話臉色變了變，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厲明朗面前。
“自己看，我們局里請了省級專家做的評審，方案完全合規。”
厲明朗翻開那份方案細細看了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方案的核心內容是客土置換法，說白了就是把原來的土挖走換成新土。
挖掘深度標注的是五十厘米，這個深度已經完全破壞了犁底層。
犁底層是保水保肥的關鍵結構，一旦被破壞土地的產出能力至少下降一半。
“錢科長，這個挖掘深度是不是太深了，一般修復只需要處理表層二十厘米。”
“厲主任，你是農技員不是土壤修復專家吧。”
錢科長把那份方案收回去鎖進抽屜。
“這個方案是省里專家定的，比你懂的人多著呢。”
“專家的名字能告訴我嗎，我想去請教一下。”
“這是商業機密，不能透露。”
厲明朗還想再問，錢科長已經開始趕人了。
“厲主任，縣里對你上次的事還是認可的，但不能因為立了功就到處找茬。”
“馬總的企業是正規注冊的，項目是縣里立項的，你一個鄉鎮農技員管不了這么寬。”
“回去好好干你的本職工作，別操不該操的心。”
厲明朗被趕出了自然資源局，鐵柱在門口等著他。
“厲哥，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是個坑，但暫時沒有證據。”
“那怎么辦，回去告訴大家嗎。”
“告訴了也沒用，他們不會信的。”
厲明朗騎著摩托車往回走，路上一直在想破局的辦法。
馬三炮這個人比牛二狡猾得多，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邊緣但又不越界。
想抓他的把柄必須從技術層面入手，而不是法律層面。
回到村里的時候施工已經開始了，三臺挖掘機同時作業場面壯觀得像是在挖金礦。
厲明朗站在工地邊緣看了半天，發現馬三炮正在跟劉老根說話。
他走過去想聽聽他們在聊什么，馬三炮一看到他就笑了。
“厲主任，久仰大名，聽說你是東嶺村的英雄。”
“不敢當，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謙虛，我最佩服的就是你這種實干型的人才。”
馬三炮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厲明朗。
“有空來公司坐坐，我們正缺技術顧問。”
厲明朗沒有接那張名片，他直接問了一個問題。
“馬總，你們挖走的土運到哪去了。”
“凈化廠，專門處理污染土壤的，地址在臨縣工業園區。”
“我能去參觀一下嗎。”
“當然可以，不過最近廠里在檢修，過兩周再去比較合適。”
馬三炮的回答滴水不漏，厲明朗知道硬闖問不出什么。
他退后幾步站到工地外面，看著一車車黑土被運走心里越來越沉。
那些黑土是幾百年積累下來的寶貝，挖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當天晚上厲明朗讓鐵柱偷偷跟蹤了一輛渣土車，目的地讓兩個人都傻了眼。
那輛車根本沒去什么凈化廠，而是直接開進了縣城南郊的一個在建工地。
工地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御龍灣高端生態住宅區。
鐵柱拍了照片發給厲明朗，厲明朗放大一看差點氣得把手機砸了。
渣土車進了工地之后直接往園區綠化帶方向開，黑土被倒在了草坪施工區域。
這些頂級的腐殖土在農田里能種出最好的莊稼，用來鋪草坪簡直是暴殄天物。
更可怕的是馬三炮兩頭吃——拿政府的修復補貼，拿村民的感激，還要把土高價賣給開發商。
第二天厲明朗拿著照片去找錢科長，錢科長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推了回來。
“這能說明什么問題。”
“說明馬三炮沒有把土送去凈化廠，而是賣給了別墅區。”
“誰說他賣了，也許是無償捐贈呢。”
“捐贈，幾十車的黑土捐贈給別墅區。”
“污染土不能種莊稼但可以種草坪，這叫資源再利用。”
錢科長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給厲明朗。
“你看看這個，土壤異地置換協議，縣里批的完全合法。”
厲明朗接過來一看臉色更難看了，協議里寫得明明白白。
因東嶺村土壤轉基因污染嚴重，需異地無害化填埋或作為非農業綠化用土。
馬三炮把賣土這件事包裝成了處置污染土，法律上找不到任何毛病。
“錢科長，這份協議是誰簽的。”
“該簽的人都簽了，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知道馬三炮給了多少好處費。”
錢科長聽到這話臉色一變，站起來指著厲明朗的鼻子罵。
“厲明朗你注意你的措辭，這是在誣陷國家公務人員。”
“你一個大專學歷的農技員，上次僥幸立了個功就以為自己是誰了。”
“牛二那個案子是因為你運氣好碰上了督察組，現在督察組走了你還想興風作浪。”
“告訴你，馬三炮的項目是縣里的重點工程，你再鬧下去我就讓人把你調到邊遠山區去。”
厲明朗被趕了出來，他站在自然資源局門口想了很久。
正面突破走不通，只能從側面找機會。
馬三炮的漏洞在哪里，那份土壤里還殘留著轉基因花粉。
如果把含有轉基因成分的土壤運到別墅區做綠化，別墅區就會變成新的污染源。
這個責任馬三炮擔不起，錢科長也擔不起。
厲明朗回到村里的時候，施工現場已經擴大了一倍。
原來說好的三十厘米挖掘深度現在已經變成了五十厘米，犁底層完全暴露在了空氣中。
他走到工地邊緣想拍照留證，馬三炮的保安立刻圍了上來。
“這是施工區域，閑雜人等不許靠近。”
“我是農技中心主任，有權查涉農工程的情況。”
“你的管轄范圍不到我們公司，有本事就去縣里拿證明。”
厲明朗被推到警戒線外，他站著看那些挖掘機，心里越來越著急。
每小時有幾十噸黑土被拉走，照這樣下去不到一周這片地就會被清走。
鐵柱匆匆跑來說，還有更糟的事。馬三炮運來的那個營養基質已經到了。
厲明朗和鐵柱一起去了卸貨區，十幾輛大卡車停在那里。
車上的東西外觀看著像土，但有刺鼻的生石灰和膠水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