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和詹妮弗的尸體被發現后,食堂陷入了一種比此前任何時刻都更深的絕望。
這種絕望不再僅僅是恐懼,而是摻雜著徹底的無力感。
那個看不見的獵食者不僅存在,而且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狡猾、更殘忍。
它像幽靈般潛伏在人群中,享受著他們的猜忌、恐慌,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伸出利爪。
陳澈站在兩具相擁的尸體前,臉色鐵青。
他的大腦以驚人的速度分析著眼前的局面。
“所有人,集合。”陳澈的聲音冷得像冰,“現在。”
這一次,沒有人質疑,沒有人反抗。
幸存者們如同提線木偶般機械地聚集到大廳中央,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深深的疲憊和恐懼。
二十三張面孔——原本有三十多人,現在已經少了近三分之一。
奧莉薇婭站在陳澈身旁,手指緊扣著步槍扳機護圈,指節發白。
她身上的紋身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那雙碧綠色的眼睛此刻銳利地掃視著人群,試圖從每一張臉上找出異常的蛛絲馬跡。
“從現在開始,”陳澈宣布,“所有人分成三組,每組七到八人。各組人員不得隨意跨組行動,每組必須有至少兩名持槍者。
睡覺、進食、如廁都必須組內同步進行,互相監督。
任何異常行為,立即報告。”
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將人群分割成較小單位,既能保持基本協作,又能最大限度限制獵食者的活動空間。
如果它在某一組內,就很難同時獵殺其他組成員而不被發現。
分組進行得很快。
陳澈、奧莉薇婭、皮特老師和四個相對可靠的學生組成第一組。
第二組由剩余的老師和校工組成。
第三組則是其他學生。
分組完成后,陳澈下達了第二個命令:“檢查每個人的身體。現在,立刻。”
“檢查...身體?”一個女生怯生生地問。
“檢查有沒有傷口、抓痕、或是任何異常的...生理變化。”
陳澈的語氣不容置疑,“戴維斯變異前,應該會有某種征兆。我們得提前發現。”
這個過程尷尬而羞辱,但在死亡威脅面前,尊嚴變得微不足道。
各組在相對隱私的角落進行了粗略檢查,結果令人不安又困惑——沒有人有明顯的傷口或異常。
至少表面上沒有。
【這樣真的有用嗎?】
【那怪物太狡猾了...】
【會不會根本就不是人變的?】
【但戴維斯明明就是人變的啊!】
【細思極恐...】
夜幕再次降臨。
這一次的夜晚格外漫長。三組人各自占據食堂的一角,彼此保持著警惕的距離。
篝火被允許點燃。
風險雖在,但光明帶來的心理安慰同樣重要。
火焰跳動,在墻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潛伏的鬼魅。
陳澈幾乎一夜未眠。他盤腿坐在第一組的營地邊緣。
氣血在體內緩緩運轉,保持警覺的同時恢復精力。
奧莉薇婭靠在他身旁,步槍橫放在膝頭,眼睛時開時闔,保持著淺眠狀態。
午夜時分,異變突生。
不是來自食堂內部,而是外面。
起初是隱約的、沉悶的撞擊聲,從遙遠的街道傳來。然后是更多的聲音。
玻璃碎裂、金屬扭曲、以及...一種低沉而密集的、仿佛無數人同時呻吟的聲響。
“什么聲音?”奧莉薇婭瞬間清醒,端起槍。
陳澈已經起身,貼著被封死的窗戶縫隙向外望去。月光下,校園外的街道上,影影綽綽的身影正在移動。不是一兩個,也不是十幾個,而是...成百上千。
喪尸。
臺風期間被驅散或困住的喪尸,隨著天氣放晴、氣溫回升,正在重新聚集、活動。
而這還不是最糟的。
“它們在...朝這邊來。”陳澈的聲音低沉。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聲凄厲到不像人類的尖嘯突然從食堂建筑深處傳來。
那聲音尖銳、刺耳,充滿某種原始的召喚意味!
“是那個怪物!”皮特老師驚恐地說,“它在召喚喪尸!”
話音剛落,食堂的墻壁開始傳來密集的撞擊聲!外面的喪尸被尖嘯聲吸引,正瘋狂地涌向食堂!
“堵住門窗!所有可用東西!”陳澈大吼。
幸存者們手忙腳亂地將桌椅、柜子推向門窗。
但這次不同于臺風。
臺風是無意識的自然力量,而這些喪尸是有目的、有組織的進攻者。
更可怕的是,它們的數量太多了。
“砰砰砰!”前門的堵物開始松動。
“它們要進來了!”一個學生尖叫。
就在這時,第二聲尖嘯響起——這次來自第三組學生的方向。
陳澈猛地轉頭,只見第三組營地中,一個原本蹲在地上的男生突然身體劇烈抽搐,嘴巴不正常地張大,發出那種恐怖的尖嘯。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反射出非人的紅光!
“他變異了!”有人尖叫。
幾乎同時,第二組方向也傳來類似的抽搐和異響,又一個!
不是只有一個怪物。
不止一個。
潛伏的感染者不止一人,而他們此刻像是接到了統一的指令,同時開始變異、同時發出召喚喪尸的尖嘯。
“開火!擊殺變異者!”陳澈的命令冷酷而果斷。
槍聲在食堂內炸響。
奧莉薇婭率先瞄準第三組那個正在變異的男生,一個精準的點射擊中他的頭部。
男生倒地,抽搐停止。第二組的變異者也被其他持槍者擊斃。
但已經晚了。
“轟——!”食堂前門被撞開了。
腐爛的、殘缺不全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了進來。
喪尸,數十只、上百只,眼睛空洞,口中滴淌著黑色的黏液,伸著手臂撲向最近的活人。
混亂瞬間達到頂峰。
“撤退!從后門撤!”陳澈一邊開槍擊倒沖在最前的幾只喪尸,一邊吼道。
求生本能激發了人們最后的潛力。幸存者們丟下大部分物資,拼命沖向食堂后廚方向的緊急出口。
槍聲、尖叫聲、喪尸的嘶吼聲、肉體被撕裂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地獄交響樂。
陳澈和奧莉薇婭殿后。
他們的槍法精準,每一發子彈都命中喪尸頭部,但數量太多了,子彈很快耗盡。
“走!”陳澈拔出軍用匕首,一刀削掉一只喪尸的半邊腦袋,拉住奧莉薇婭向后門沖去。
后門相對空曠。
但街道上到處都是晃蕩的喪尸,聽到動靜正朝這邊匯聚。
“這邊!”皮特老師在巷口招手,他身邊只剩五個幸存者。
原本的二十三人,現在只剩下八個。
八個人在夜色和喪尸的包圍中亡命奔逃。
他們穿過小巷,翻過倒塌的圍墻,鉆進一棟相對完好的辦公樓。
陳澈用最后一點炸藥炸塌了入口,暫時阻斷了追兵。
八個人癱坐在黑暗的樓道里,劇烈喘息,身上沾滿鮮血和污垢,臉上寫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悸和失去同伴的悲痛。
八個。
從最初的三十多人,到現在的八個。
奧莉薇婭靠在墻上,棕色的頭發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臉上。
她檢查了一下彈藥。
步槍只剩最后一個彈匣,手槍子彈也不多了。
“我們...我們現在怎么辦?”一個幸存的女生小聲啜泣著問。
陳澈沒有立刻回答。他環視著幸存的八人:自己、奧莉薇婭、皮特老師、兩個男生、三個女生。
所有人的狀態都很糟糕,但至少...還活著。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個人身上——喬伊工程師。
喬伊是最初從研究所跟著陳澈出來的五人之一另外是奧莉薇婭、麥克斯、查克、布蘭德的。
麥克斯和查克在之前的混亂中失散了,布蘭德在喪尸沖破大門時被拖走,只有喬伊奇跡般地跟上了逃亡隊伍。
此刻的喬伊縮在角落,抱著膝蓋,渾身發抖,看起來嚇壞了。這很符合他一貫的性格——膽小、怯懦、依賴性強。
但陳澈的蜘蛛感應在靠近喬伊時,總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其他人都不同的刺痛感。
非常微弱,以至于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是錯覺,是過度緊張導致的誤判。
可現在,在經歷了戴維斯的變異、老馬丁的模仿作案、以及剛剛多人同時變異召喚喪尸的事件后,陳澈不得不重新審視這種“錯覺”。
“喬伊,”陳澈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你的手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喬伊。喬伊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什么,剛才逃跑時擦傷了...”
“讓我看看。”陳澈站起來,走向他。
喬伊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慌亂:“真的只是小傷...陳先生,不用...”
陳澈已經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手。”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喬伊顫抖著伸出右手。手背上確實有一道擦傷,但并不嚴重。
陳澈盯著那道傷口,突然說:“你的臉色很不好,喬伊。從離開研究所后,你就一直臉色蒼白,食欲不振。”
“我...我嚇壞了...大家都嚇壞了...”喬伊辯解道。
“是嗎?”陳澈蹲下身,與喬伊平視,“可我注意到,每次有人死亡,特別是內臟被取出的那種死亡發生后...你的臉色反而會好一些。”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狹小的空間里炸開。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喬伊。奧莉薇婭已經悄然舉起了槍。
“陳先生...您...您這是什么意思...”喬伊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這次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某種...被揭穿的慌亂。
“我的意思是,”陳澈一字一頓地說,“你,喬伊工程師,才是第一個感染者。戴維斯是后來被你感染的,食堂里其他變異者也是。你一直潛伏在我們中間,一邊假裝害怕,一邊...享用你的‘食物’。”
“不...不是的...”喬伊拼命搖頭,但他的手開始不自然地抽搐,眼球微微上翻,露出更多的眼白。
“那晚漢克失蹤,你真的沒看見什么嗎?”陳澈繼續逼問,“還是說...你其實就是那個讓漢克‘失蹤’的人?因為漢克無意中撞見了你在...進食?”
“我...我不...”喬伊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咧開,唾液不受控制地滴落。
“你利用戴維斯的變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利用老馬丁的復仇掩蓋了湯姆遜老師死亡的真相——其實湯姆遜也是你殺的,對嗎?
你殺了湯姆遜,取出內臟享用,然后巧妙地將現場布置得像是戴維斯的手法,誘導老馬丁承認罪行...真是高明啊,喬伊工程師。”
陳澈的分析如手術刀般精準,每一句話都刺中要害。
喬伊的身體開始劇烈扭曲。他的脊背拱起,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皮膚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但他還在掙扎,試圖維持人類的表象。
“為什么,喬伊?”奧莉薇婭舉著槍,聲音發顫,“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們一直把你當同伴...”
“同...伴?”喬伊的聲音變得嘶啞、怪異,像是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你們...只是食物...美味的...食物...”
他終于放棄了偽裝。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喬伊的身體完成了最后的蛻變。
他的嘴裂開到耳根,胸部裂開,露出里面布滿利齒的副口——和戴維斯一模一樣,但更完善、更恐怖。他的眼睛完全變成了血紅色,閃爍著純粹捕食者的光芒。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人類的痛苦表情,仿佛那個真實的喬伊還在體內某個角落掙扎。
“餓...好餓...”變異喬伊嘶吼著,撲向最近的一個女生。
“開火!”陳澈大吼。
槍聲再次響起。但變異喬伊的速度快得驚人,他輕易躲過了第一輪射擊,利爪一揮,那個女生慘叫一聲倒下,胸前鮮血噴涌。
“散開!不要聚在一起!”陳澈一邊開槍一邊指揮。
狹窄的樓道變成了血腥的角斗場。幸存者們四散躲避,陳澈和奧莉薇婭則正面迎戰變異喬伊。
子彈打在它身上,濺起綠色的血液,但無法造成致命傷。
它太強了,比戴維斯強得多。
畢竟是更早感染、更成熟的個體。
陳澈知道普通槍械無效。他拔出最后一顆手雷,拉掉保險銷,卻沒有立刻扔出。
“奧莉薇婭!吸引它注意力!”
奧莉薇婭領會意圖,一邊射擊一邊向樓道另一端移動。
變異喬伊果然被她吸引,轉身撲去。
就在這一瞬間,陳澈如同鬼魅般從側面突進,單手擒住變異喬伊裂開的胸膛邊緣,另一只手將哧哧冒煙的手雷精準地塞進了那個布滿利齒的副口深處!
“咕...”變異喬伊發出一聲怪異的吞咽聲,隨即意識到不對,想要吐出。
但晚了。
陳澈全力一腳踹在它腹部,同時借力后躍。
“轟——!!!”
手雷在變異喬伊體內爆炸。它的身體從內部被撕碎,綠色血液和碎肉噴濺得到處都是,濺了陳澈一身。變異喬伊的上半身幾乎被炸沒,殘余的部分抽搐了幾下,終于不動了。
寂靜。
只有幸存者們沉重的喘息和遠處隱約的喪尸嘶吼。
陳澈走上前,看著那堆還在微微抽搐的殘骸。
變異喬伊的腦袋還算完整,那張臉上,人類的痛苦表情此刻更加清晰了。它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
陳澈蹲下身,湊近。
“殺...了我...”微弱的、屬于喬伊本人的聲音從那張裂開的嘴里傳出,“快...求你...”
“喬伊?”陳澈試探著問。
“是我...它...它還沒完全控制我...”喬伊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極致的痛苦,“我們...我們都被感染了...在研究所...那種病毒...會讓人...變成這樣的怪物...但過程很慢...有時幾個月...有時幾周...”
他咳出一口綠色的血:“感染初期...外表看不出...但會有強烈的...食人欲望...尤其是...內臟...我們努力克制...但越來越難...”
“多少人被感染了?”陳澈追問。
“不知...道...但很多...”喬伊的眼睛開始失去焦距,“戴維斯...還有其他幾個...都是我感染的...咬一口...或抓一下...就能傳染...我們...我們變成了比喪尸更可怕的東西...”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小心...陳先生...你們中...可能還有人...已經被感染了...只是自己還不知道...發作時間...因人而異...”
最后,他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告訴...告訴我妻子...我愛...”
話未說完,喬伊的眼睛徹底暗淡下去。這次,是真的死了。
陳澈緩緩站起身,看向剩下的七個幸存者——包括奧莉薇婭和皮特老師在內的七個人。
喬伊的遺言像最惡毒的詛咒,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我們中...可能還有人已經被感染了...”
下一個會是誰?
什么時候會發作?
誰會成為下一個在深夜變異,撕裂同伴胸膛的怪物?
陳澈看著每個人眼中升起的、對自己和對他人的深刻懷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最后一點脆弱的信任,也徹底崩塌了。
而窗外,喪尸的嘶吼聲,正在越來越近。